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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玫《流动青楼》(中篇小说)

文章发布时间:2015/5/27 3:50:47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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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玫《流动青楼》(中篇小说)



接到午夜的电话时伊东恍若梦中,但他还是听出了米墟的声音。那声音夹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,他说他的汽车全烧光了,又说那女孩,她本不该……不不,你快过来,没有人愿意帮助我,那帮狗男女们全他妈溜走了,没有任何一辆汽车肯停下来,你快来吧,伊东,救救她……

伊东从床上跳下来。妻子也被电话吵醒。

是米墟?妻子问,他怎么啦?我跟你去。

不不,你睡吧,我去。

但妻子已经穿好了衣服。

然后他们飞驰在午夜的大街上,行进中几乎没有对话。唯有在城市中央的环形转弯处,妻子问伊东,你能找到那条暗街吗?

伊东惊异地看了一眼妻子,心里想她怎么会知道米墟此刻就在暗街呢?伊东当然知道暗街坐落在城市的什么方位,尽管那是个早就被他摒弃的地方。

他们要穿越大半个城池,才能到达米墟出事的地点。幸好寂静的黑夜给了他们飞快的速度,在即将见到米墟的时刻,妻子又说,就知道他迟早会出事的。

他们在一家“苹果店”不期而遇。他们都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,尽管他们至少二十年没见面了,但在他们相互认出对方的那一刻,就仿佛倏然回到了他们曾无话不说的那个年代。

他们没有相互拥抱那类煽情的动作。他们甚至都没有握手。他们只是震惊于如此离奇的相遇,而他们今天都是为了购买苹果手机,并且都为那款最新型号的手机配了一个红色的套。

是为了女人?米墟一如既往地直言不讳。显然不是给萧樯的。

伊东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
那么是为了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了?米墟揶揄,和我一样。

然后他们走出“苹果店”,在即将分手的时候才握了握手。各自离去时,他们竟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不曾留下,于是他们又不约而同朝对方走去。

当米墟提出何不出去坐一坐,伊东便立刻接受了邀请。于是两个男人坐进汽车,他们或许觉得久别重逢,意犹未尽,或许都还想向对方倾吐些什么。

这是一辆很新的沃尔沃轿车,当然是属于米墟的。他们曾大学同窗整整四载,并且一直住在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,然而二十年间他们断绝音讯。伊东只知道米墟去了美国。尽管在大学里他们是最好的朋友,甚至伊东的妻子都是米墟介绍的。

刚买的,还有些味,不过沃尔沃已经是最环保的了。米墟不着痕迹地炫耀他的车。

这些年你一直在美国?

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这辆车。

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伊东问。

在宣誓成为美国公民的第二天,我就登上了回国的航班。是的,我觉得自己终于获得自由了,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?

想说中国话?伊东不假思索。

错!不是中国话也不是中国饭,而是为了一个中国的女人。

伊东感慨于米墟的直率,你还和过去一样,永远直奔主题。

他们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室外,在圆桌前享受午后的阳光。这是前意大利租界的一片老式建筑,置身于此就仿佛置身于那个风情万种的国度。

米墟戴着墨镜侃侃而谈,淡粉色衬衣衣领很高。他说那女孩是他在美国认识的,一个才华出众的纪录片导演。她随影视界代表团出访美国,而他刚好负责这次接待。他说他在纽约的旅行社小有规模,他接纳的大陆访团已不计其数。当然他见过的大陆女孩也不计其数,但唯独这个有点咄咄逼人的女孩让他身不由己。一口纯正的英语,甚至比我的还要好,仿佛她来美国就是为了和我谈情说爱的,或者,干脆就是为了和我在美国做爱的。

是的,我们没有卿卿我我的过程,快节奏的长途跋涉从纽约到拉斯维加斯,让我们只能直接进入性爱的阶段。于是我们醉生梦死,每个夜晚都会在宾馆的床上缱绻深情。就这样我陪了他们一路.也和她做了一路的爱。我原以为,花飞花落,分手便是永诀,重逢不再属于我们……

但米墟话锋一转,逼向伊东,说吧,那个手机,我猜,绝不是送给萧樯的,哪怕,几天后就是她的生日。

你居然记得她的生日?

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就算是化作灰烬,我也知道那灰烬是属于谁的。

当然,伊东欲言又止,你不会告诉她吧?

你觉得我有那么白痴吗?尽管我在一个基本诚实的国度中生活了整整二十年。

是的,一个我喜欢的女人。

她很年轻?和你在一个部门工作,所谓的办公室恋情?

你总是料事如神,伊东说。他记得在大学里就总是躲不过米墟的追问。他一直觉得只比自己大一岁的米墟就像兄长,甚至父亲。于是四年中他始终龟缩在米墟的卵翼下。米墟不仅教诲他,保护他,还让他结识了萧樯。只是不记得为什么,他们结婚后就和米墟断了联系,后来才知道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国了。

一度伊东曾辗转得到过米墟的通信地址。他找到地址当然是为了和米墟联络的。他曾经梦到过和米墟在一起的那些日子,并开始怀念他。所以怀念,是因为米墟的不知所往,就好像这个人已经被异国的尘埃湮没了。

总之伊东还是错过了他的挚友,哪怕他心里一直为他留着位置。有时候米墟的音容笑貌会突如其来地跳到他眼前,于是他便感慨万千,甚至想给米墟写一封寄不出的信,哪怕只是一张明信片。

是的,就像你说的,办公室恋情。我如果没有升任总编室主任,我如果不是拥有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……

那女孩还没有结婚吧?

事实上,她的年龄比我大。

你怎么还是老样子?米墟摘下他的墨镜,这一生,你是不是就不想长大啦?你不是找父亲就是找母亲,全都是弗洛伊德把你教坏了。记得我曾经警告过你吗?到你死的那天,你都成不了男子汉。

伊东委屈却不敢还击,怯怯地说,我喜欢的那个女人确实好。她不仅漂亮,而且能干。她是我的副手,我们只能天天在一起。

那么萧樯呢?

我们的感情早已淡薄。你知道,任何夫妻都会如此。是的,似乎只有做爱才能证明我们确曾彼此深爱过……

伊东。米墟中止伊东的表白,你不觉得眼下的爱情很危险吗?

但是,箭在弦上……

折了那箭。

不过,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很多,但做爱的机会却很少……

听着,伊东,我回来或者就是为了教唆你的。这样的爱情当然很难,毕竟你们都有各自的家庭。

你怎么知道她有家庭?

这是显而易见的,你瞒不住我。于是在公众面前你们只能意淫,而私下的场合又几乎没有,那么,你需要我的锦囊妙计吗?

伊东仿佛遇到救星般地巴望着,那个阳光下棱角坚毅的米墟。

总之从第一刻的真诚坦白,就让这对久别的朋友再度亲密起来,尤其置身于婚外情中,他们就更是惺惺相惜。那一晚他们坐到咖啡馆打烊。伊东回家的时候,房子里已是一片黑暗。

余荩推门进来的时候已是黄昏。余荩说她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想透过伊东向西的房间看窗外落日。出版社只有这一个房间能看到落日,而恰好伊东升任总编室主任的时候就同时拥有了这窗外美景。

余荩说落日是大自然中最美的景色,但最美的东西却总是稍纵即逝。于是当黄昏将尽的时候她总会带着照相机,敲开伊东办公室的门。那种有着长镜头的相机背在她身上,就仿佛要将她压倒。然后她推开窗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拍摄,以至于伊东只要一想到余荩,就恍惚能听到那机关枪一样的快门声。

然后余荩悄然离去,当然出门前她会说一声谢谢。她说伊东没搬到这间办公室时,她根本不敢对伊东的前任提出这样的请求。而她的最大的愿望就是为自己举办一个《长河落日》的摄影展。她说她不想每天在这样的时刻,影响伊东的工作。她又说,伊东你真该庆幸你有这样的一扇西窗,落日是怎样欣赏都欣赏不够的。

或者就因为日落,伊东开始接近余荩。他们尽管已认识多年,但唯有如此相处才会真正相互了解。他觉得余荩是个充满感觉的女人,她尽管不那么漂亮,但她的感觉却总是最美的。于是余荩在伊东心中成为了某种感性的化身,伊东就像读教科书那样一页一页地读着余荩。

后来他知道余荩毕业于美术学院油画系,足见这女人此前一直不曾进入伊东的视野。余荩被分配到出版社后,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图书装帧上,或者就因为有了余荩,社里的图书装帧才能在业内脱颖而出。

伴随着伊东的升迁,不久后余荩也被提升为总编室副主任。同时社里又专门为她成立了工作室,将所有美术编辑归在她的麾下。

这之前,伊东和余荩并没有身体的联络。他们只是相互配合,由衷欣赏对方的才华。伴随着正副主任的工作关系,他们的交往多了起来,伊东对余荩的印象也越来越好。他觉得这女人就像陈酿,要慢慢体会才能品出她的味道。

当然伊东也不是看不出她的某种做作,甚至自以为是。他只是觉得余荩在本质上还是一个得体的女人,而且她的品味确实优雅。她并且是个有着浪漫情怀和诗意感觉的女人,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能调动起她的热情。所以余荩又是一个敏感多情的女人,在如此物质的生活中,伊东身边这样的女人已经越来越少了,甚至包括他妻子。

他们的感情从落日开始。那无边的夕阳就像无形的纽带,在每个黄昏到来的时刻将他们连接起来。这种感觉让伊东不可思议,为什么他们每天在一起,却从未产生过任何感觉,直到西窗有了余荩的落日。

事实上,每个人情感神经中最敏感的部位是不一样的。譬如,一向强势的社长所以喜欢上发行部的小婉,仅仅是因为小婉不仅能陪客户喝酒,也能替社长喝酒,于是他们的恋情起于觥筹交错。不久后小婉被提升为发行部主任。再不久,传出社长夫人和小婉大打出手的风波,以至于能干的小婉只好被调到其他出版社,而社长也不得不在众所周知的桃色事件中提前退休。

总之伊东和余荩的恋情始于落日,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很美的开始。最初伊东允许余荩拍摄时,他只是坐在办公桌前,忙着自己的工作,但后来余荩来得多了,他便会主动让出场地,到其他编辑室去聊天。后来偶然的一次,他正在接听电话,显然谈论的话题让他觉得很无聊,他便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正在拍照的余荩。那一刻余荩刚好被夕阳照耀得无比灿烂,而她的侧影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雕像。那侧影不仅勾勒出余荩的面目轮廓,还勾画出她丰满的乳房。便是那一刻,伊东动心了。那一刻,他真想把眼前这个身上洒满金色光辉的女人抱在怀中,不管她是谁。

这以后,大凡余荩拍摄的时候,他就不再走了。他要从头至尾地看着她,欣赏她,哪怕她不是他的女人。他不仅贪婪地望着落日中女人完美的线条,偶尔他也会走到窗边,和余荩一道欣赏那片被她称之为大自然中最美的景色。

慢慢地,他竟然和余荩一样开始日复一日地关切夕阳,他甚至每天都期待着这个有余荩镶嵌其中的美丽时刻。他觉得只有余荩这种女人才能调动起他作为男人的梦想和激情,也只有余荩在他眼前晃动时,他才能意识到自己的麻木到底有多久了。

就这样,伊东以为是太阳将他们连在了一起,于是他开始热爱太阳,热爱窗外景色。进而他开始声讨自己乏味的人生。几十年来,他竟然对大自然的万事万物毫无感觉,他觉得这简直是对自然宇宙的漠视和亵渎。

不久后他和余荩有了肉体关系。那是一个迷人的黄昏。那些天余荩出差在外,在全国书市上推销他们的产品。余荩不在,总编室诸多事宜运转不畅,伊东便愈发想念她。每每夕阳西下,他更是莫名的感伤。后来他打电话催余荩回来,尽管他知道,行前她已订好了往返机票。伊东所以要如此催促,其实不过是为了表达某种牵挂。他觉得余荩应该能参透他的心意,那时候他想她已经想到神思恍惚。

然后就到了这个黄昏。伊东知道余荩一行已下了飞机,此刻正在回家的路上。他开始三番五次给余荩电话,全是些书籍设计方面的内容,让她觉得若不立刻返回社里,就是对工作的轻慢。于是把所有疲惫不堪的同事们都放回家,唯独她从机场直奔出版社。

余荩一坐上出租车就给伊东打了电话,告诉她正在往回赶。伊东身不由己地激动起来,甚至手脚冰凉,紧张的感觉,就好像在面对考试或讲演什么的。他开始整理办公室,并清洗茶杯。关键是,他竟然擦拭了向西的那扇玻璃窗。只是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,伊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。

总之他开始心怀敬意地等待落日。他知道等待落日就等于是等待余荩。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朽木不可雕,在余荩的感召下他不是也能感受到大自然的诗情画意了吗?

然而在落日即将降临的时刻,窗外却蓦地雷声大作,黑云翻滚,天空瞬时一片昏暗。伊东顿时沮丧失望,甚至感到某种痛不欲生。为什么当余荩就要回来的时刻却漫天浓云?为什么在久别重逢的时刻不见了夕阳?

紧接着大雨如注,撞击着西窗。伊东愈加迷惘起来,以为没有了落日,也就没有了他和余荩的未来。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在窗外的风雨飘摇中等待自己渴望的人。他不记得自己到底等了多久,亦不曾去看墙上缓慢行走的挂钟。

他最终还是决定取消这次约会。在给余荩的电话中说,你还是回家吧,但话音未落就响起了敲门声,紧接着周身湿透的余荩就站在了他面前。

那一刻,那一刻伊东简直不敢相信,他如此魂牵梦绕的女人竟然就在眼前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想不到自己在五内俱焚中竟已经等到了九点。他于是立刻想到社里一定已经没有人了。他不知想到这些究竟意味了什么,他只是突然发现窗外已悄无声息,在静寂中沉人深深的黑夜。

于是他仿佛安定下来,递过去毛巾想要擦掉余荩脸上的雨水,但他所做的却是蓦地将这个湿漉漉的冰冷女人抱在了怀中。他自己都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来自何方,他坚信那一刻他并不想那样做。以他的性格,他至少要事先征得对方的同意。那一刻他或许太想念余荩了,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径直地这样做了。他甚至不在乎余荩会因此而永远怨恨他。

就这样伊东将余荩紧紧抱在胸前,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,而此前,他们并不是恋人。但伊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,他开始肆无忌惮地亲吻余荩的肌肤。他做着这些的时候也曾闪念,余荩会不会反感,进而反抗。即便被斥责他也在所不惜,但很快他就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了。

余荩没有拒绝伊东的爱抚。于是伊东豁然开朗。他终于知道他和余荩的感情,已经不单单是被落日控制了。那是他们两个人的感情,是日久天长的本能爆发。

在那个晚上他们一不做二不休。伊东锁上了办公室的门,又顺手按灭了房间里的灯。

余荩的沉默就像号令。伊东毫不犹豫地剥光了余荩。他让她倚靠在沙发上,然后无所顾忌地贴近她。他说他太想她的身体了。他说他每天都在想念她。他说无论工作还是情感都已经离不开她。他也不能没有落日,没有余荩在每个夕阳西下的时刻走进他的办公室,更不能没有他和她这铭心刻骨的肌肤之亲。

如此他温存着身下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。那么轻柔的身体,委婉的呻吟,尽管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到,但只要能感觉到她身体中的激情,伊东就觉得此生不枉了。

那个夜晚之后一切都改变了。尽管夕阳还是那轮夕阳,但伊东,他知道他的爱已经无需再凭借窗外的景象了。

伊东回家时房间里一片黑暗,萧樯竟然连一丝光也不给他留下,于是他知道萧樯一定是不高兴了。自儿子半年前留学美国,萧樯就仿佛变了一个人,好像每天、每个时辰都不高兴。

伊东小心翼翼推开卧室的门,踉踉跄跄地歪倒在床上。他几乎同一时刻就步入了梦乡,但也几乎同一时刻,他又被身后的锤击声弄醒。

迷蒙中伊东想打开床头灯,努力张开眼睛才发现房间里已灯火通明。然后就听到萧樯的抱怨,又是满身酒气,你离我远点,紧接着一股蛮力几乎把伊东推到床下。快去洗澡,不洗澡就别上我的床。

伊东的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,萧樯的抱怨还不曾停止。忍无可忍中,伊东不得不离开温暖的床,磕磕绊绊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。突然他觉得很不舒服,凭什么他总是被萧樯挤兑,他到底欠了她什么啦。

于是他怒气冲冲回到床边。他想说,他们不是不可以离婚的,但他却看到了妻子赤裸的身体,看到她愤恨中仍不曾失却的那一份慵懒。于是一股莫名的冲动,让他报复性地逼向妻子。他本来是想痛打她一顿的,但扭打中却不知不觉改变了方向。于是夫妻之间的角斗成了风花雪夜,尽管他们都不曾泯灭满腔的怨愤。

伊东很快完成了这个过程,然后又很快进入了梦境。他记得梦境中快乐极了,只是快乐中没有心爱的女人,于是不由得长吁短叹,为什么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。

梦醒是因为电话铃响。恍惚间伊东不知自己身在何方,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睡在沙发上,于是一股无名火起。然后就听到萧樯在电话里抱怨,并且抽抽嗒嗒,仿佛受了无尽委屈。当然他很快就听出她在和谁说话,电话那端肯定是儿子,但他并不想和儿子说什么。儿子永远是儿子,至少在这一点上,伊东对自己充满自信。

然后他认真地洗了澡,洗尽昨夜和米墟的醉意。

之后他神清气爽走进餐厅,和萧樯对坐在餐桌前。尽管儿子已经出国,萧樯却每顿饭都要摆上他的餐具。这一点也让伊东非常反感,却也不想干涉她荒唐的念头。

知道我昨晚为什么会酩酊大醉?

我怎么会知道你和什么乌合之众在一起。

还记得米墟吗?

米墟,萧樯似是而非的表情,哪个米墟?

还有谁,你儿时的同桌,我的校友。

你是说米墟?他不是去了美国?

他回来了。我们偶然在街头相遇。我们在第一秒钟就认出了对方,尽管我们都有了很大变化。就仿佛中间并没有隔着二十年,就仿佛我们依旧住在男生宿舍的上下铺上。友谊有时候就是这样,我们仍旧是原先的那个自己。

确实很多年没他的消息了。萧樯让自己回到平静。

他说他拿到美国护照的第二天就飞回来了。他说是因为这里的一个女孩子在冥冥中召唤他。

萧樯不屑地撇了撇嘴,看来他此生不会脱胎换骨了。

不过他还像原来一样风流潇洒,还说哪天请我们吃饭。或者我们也可以把他请到家中?

萧樯不置可否地收拾餐桌。

那也是你的朋友,干嘛这么冷淡?

他有他的生活,与我们何干?

说不定他会帮助我们在美国的儿子?

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。

他开着一辆漂亮的沃尔沃轿车。他建议我们也买一辆车。他说汽车将带给你全新的生活理念。

萧樯不以为然,你还是那么相信他?真是不可救药。

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的生活与众不同吗?于是我们做到了未婚先孕,结婚不操办任何仪式。接下来约法三章,不干涉各自的隐私,并且经济独立。而汽车,米墟说,迟早会成为中国人必备的交通工具。

萧樯不再说话,转身离开。走进书房后大声说,我今天下午有课,你呢?

我?伊东竟然迟疑了一下,我…一

不会还是去聆听米墟的教诲吧。

是的,当然,今天是星期六吧?星期六,我想我该去看望我的父母,我已经三个礼拜没见他们了。你和我一道去吗?

你明明知道我有课。

在父母家的小区里,伊东远远地就看到了戴着墨镜的余荩。她有点紧张地站在花坛前,和仿佛不认识的伊东擦肩而过。当然他们用眼角的余光暗示了对方。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他们的行迹很像间谍,偷偷摸摸,只是为了一己的苟欢。

伊东匆匆走上楼梯,用钥匙打开空无一人的父母家。他知道这个周末妹妹和妹夫都公务在身,所以父母要去妹妹家为他们照看孩子,这也就天造地设地为他们提供了场所。伊东按约定站在窗口,很快余荩便鬼影般地闪进门来。尽管他们都觉得这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很不好,甚至有失尊严,但为了欲望,只能做出如此无奈之举。

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急不可待地相互给予。他们匆匆地做,又匆匆完成,仿佛不立竿见影就虚度了时光,然后丝丝缕缕缠绵的情话,其中伴随着热烈的爱抚。慢慢地,新一轮激情再度奔涌而来……伴随着他们越来越相互吸引,以至于他们唯一想做的,就是两个肉体能一丝不挂地追云逐月。

那一段,伊东就像热锅上的蚂蚁,被妻子决意卖房的念头折磨。自从生活中有了余荩,伊东家那套闲置的旧房,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缠绵的温床。但妻子一意孤行的举动,无疑彻底破碎了他们爱的秩序。伊东当然知道萧樯卖房是为了筹集儿子在美国读书的学费,却不知她是否真的已将旧房提交到房屋交易中心。总之萧樯拿走了旧房所有的钥匙,理由是交易中心随时会带买家看房。尽管伊东对此心存疑虑,但他已经无计可施。

事实上自从那个暴风雨之夜,伊东就开始计划他和余荩的生活了。他们不可能立刻摆脱眼下的现状,但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肉体关系。于是他们开始寻找欲望得以延续的机会和场所。那时候,他们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匆匆赶到旧房,从那里发出迷人而放荡的喘息。哪怕只有半个小时,甚至十分钟,他们也能谱写出散发着精液味道的诗篇。只要身体挨着身体,气息交会着气息。总之,只要一想到旧房那荡气回肠的时光,伊东和余荩就喟叹不已。毕竟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,只是那样的光景已一去不返。

伴随着萧樯掠走温暖的旧房,伊东和余荩就仿佛被赶到了大街上,无家可归。就仿佛他们的爱情不是爱情,他们的欲望也不是欲望。从此他们只能游击战般,将爱欲飘洒在任何莫名的角落,甚至不顾脸面地钻进小旅馆肮脏的钟点房。

当他们在父母的床上完成了第二次,伊东突然信誓旦旦,他说他已经不在乎卖房了,卖了房我就可以买一辆汽车了。

汽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

有了车,生活就完全不同了。

余荩一边让伊东为她系上乳罩的挂钩,一边对着镜子梳理头发。

你怎么不兴奋呢?

余荩转身看着伊东,我必须走了,我女儿的补习班就要放学了。

听着,有了车就等于有了一个我们自己的房子。我们可以把那里当作我们的家……

说什么呢,伊东,胡话吧?

我想要买车全都是为了你,为了我们。在汽车里我们什么都可以做,包括做爱。总之再不会有人干扰我们,也再不会让你满心惊悸。

余荩捧着伊东的脸,别做梦了。

真的,我的一个朋友从美国来,就为了他魂牵梦绕的一个女孩儿。回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辆车,他说他就是喜欢在汽车里做爱……

余荩穿上她的外衣,说她真的要走了,她不想让女儿孤零零地站在街头等着她。作为母亲,她说她已经很不称职了。

伊东于是放开余荩,他从来不想她为难。他恋恋不舍地把她送到门口。在门口,他长时间将她拥在胸前,在她耳边轻声说,等有一天买了车,我会天天接送你……

他们在门口恋恋不舍,他们吻别着最后的温情。他说他只要贴近她就会立刻燃烧,他说他每一分钟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
余荩哀求般地说,让我走。又说,放了我吧,放了我们吗。

可那西窗的斜阳……

那不过是海市蜃楼,无望的幻影,你就看不到吗?

但伊东还是撕开了余荩的外衣。

待余荩连钮扣都没有系好就拉开房门的那一刻,门外竟刚好有一位走上楼梯的老妇人。她站在余荩的对面质疑地看着她,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惶恐的表情,显然老妇人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家中发生了什么,但在愤怒和不屑的鄙夷中,她还是给了余荩一丝勉强的微笑。

老太太进门后立刻大发雷霆,因为她竟然看到了赤身裸体的儿子。伊东想要穿上点什么,却被母亲在身后追打,就像他还是当年那个不听话的淘气包。

待伊东终于穿戴整齐,母亲开始泣不成声。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,你不是我儿子!那女人到底是谁?你在哪儿认识的?我看她年龄也不小了,怎么会这么不自重?是你在骗她,还是她在勾引你?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……

妈妈,伊东打断母亲的责难,您要理解我,我们已经很不幸了。

那是你自找的,母亲恨恨地说,那么你想要离婚啦?

这和婚姻是两回事。

那你就更是不可救药了。

伊东不再理睬母亲。

你听到没有,今后我不许你再把那个女人带迸我家。

伊东打开房门准备离开,母亲竟冲过来挡住伊东,然后伸出手,伊东不解。钥匙,母亲斩钉截铁,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。

妈妈,伊东几乎在恳求,我保证今后……

给我。母亲毫不含糊。

伊东只好把钥匙还给母亲,然后负气而去。他知道,母亲的断绝等于是又关上了一扇门。那一刻,伊东痛苦得甚至闪现过想要自杀的念头。他当然知道在母亲家幽会不是长远之计,也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母亲发现。他后悔如果没有第三次,没有他的欲壑难填,余荩就不会被母亲撞上,他们也就可以继续在这里见缝插针地苟欢了。想超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,他为此而悔恨不已,不知余荩是否能原谅他。

不过幸好发出逐客令的不是别人,而是母亲,所以伊东坚信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,母亲都不会将他的绯闻公之于众,更不会告诉他妻子。母亲毕竟是母亲,她可以打他骂他,却绝不会出卖他,这是伊东被母亲赶出家门后唯一感到欣慰的。

伊东曾承诺探望过父母后就回家,但沮丧和恼怒让他立刻给米墟打了电话。

又碰壁了?你以为红杏出墙就那么容易?米墟以玩世不恭的口气说,别那么认真行吗?办法总是有的,米墟转而安慰伊东,只要,你爱的女人,她也爱你。

米墟尽管说着不咸不淡的风凉话,却还是开车来到伊东父母家的小区外。中午他们一道吃了便餐,杯盏间自然少不了循循善诱,然后就去了米墟郊外的家,富人区一片宁静的优雅。米墟的房子上下三层,豪华阔绰,一看就知道他在美国挣足了钱。

伊东手机铃响,他看都不看就关掉了。

有那么可怕吗?米墟揶揄的目光。

伊东说这会儿谁的电话也不想接。

米墟说当然,有时候就是要独自舔心上的血。

晚饭也是在米墟家吃的。他真的能做出一桌好

女人摘下墨镜,脱掉外衣,落落大方地和伊东握手。她说几年前在美国就听米墟说起过您。然后毫不在乎地和米墟拥抱接吻,接下来端起一杯白葡萄酒坐在沙发上,同时点燃嘴里的香烟。

他们依照美国人的习惯,首先坐在沙发前喝餐前酒。无意中伊东发现女人的位置,竟然正对着茶几上米墟一家(包括妻子儿女)的照片。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米墟的老婆,很漂亮也很风情的那种,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。他只是不知道面对那张照片的女人作何感想。

您觉得应该把这张照片放在哪儿?那女人上来就洞穿了伊东的疑问。扣下,还是拿到别的什么地方,或藏起来?女人悠然地啜一口酒,将红红的唇印烙在高脚杯上。我们是唯物主义者,对吧?所以必须要承认并面对现实。您以为我的神经有那么脆弱吗?米墟就是想通过这些细节,锤炼我迷茫而妒嫉的天性。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磨砺,对吧?女人调侃。

米墟自嘲地拿走镜框,说,现在我们可以开饭了。

席间米墟和伊东都喝了很多酒,他们的谈话也变得肆无忌惮。米墟大谈他和那女人怎样在美国的酒店做爱。从纽约到洛杉矶,走一路,做一路,就玉成了他们今天的难舍难分。说到动情处米墟竟海誓山盟,说他真的不再回美国了。那种没有根的感觉,那种只想吃中国饭只想说中国话一看见洋人面孔就想揍他的感觉,没有他妈的设身处地你们是不会理解的。然后米墟又说到离婚,说这一程序已经纳入了他和他太太的议事日程。事实上,自从他认识了这个女人就和太太同床异梦了,所以迟早……

迟,还是早?女人突然冷冷地问。

我不是已经在你身边了么,米墟有点委屈地辩解着。

但女人对米墟的许诺似乎根本就不在意。她只是不停地啜着白葡萄酒,几乎什么也不曾吃。待酒酣耳热,醉眼迷离,米墟又开始和女人缠绵。偶尔转身看到伊东,才又问,你到底有什么问题?

于是伊东开始陈述他和余荩的来龙去脉……

这些我都知道了,米墟叫停伊东,说你的难处。

我和你不同,我不想离婚,当然萧樯也不会同意。

这算什么问题?

我觉得爱一个女人和家庭无关。不离婚并不意味着不能爱别的女人。

没错,对吧?米墟问着他身边的女人。

只是这种关系太辛苦了,甚至连做爱的地方都没有,米墟,你不会……

伊东这样说着的时候满脸愁苦,而米墟听后却开怀大笑。你怎么像个怨妇似的,或者,“五四”时期的文艺小青年?

我是认真的。伊东突然生出几分恼怒。

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,没关系,办法总是有的,还记得我建议你买一辆汽车吗?

买车谈何容易,我还要学开车。

学开车有那么难吗?除非你他妈的不想要那个女人了。

可我怎么和萧樯说?我干嘛非要……

这有什么为难的?就说汽车将拓展人的生活,甚至会改变你们生存的方式。汽车就像一个行走的房子,在室外却有了一种室内的感觉。所以买车就等于又买了一个房间,并且这个房子还拥有一种流动的功能。它将赋予你们更多的方便和自由。他妈的,如果萧樯连这都听不懂,她就白活了。

她从来都是靠惯性思考。

当然,你这种婚外恋中的男人就更需要汽车,因为只有汽车能全天候地为你们提供私密的空间。从此你再不用求父母,找旅社,或冒办公室之大不韪,你所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在汽车里完成。当然,你不是那种容易被潮流牵着走的人,但你是花心的人。所以,哪怕单单是为了你那段凄迷的感情,坚信的悲凉,你也要牢记我的教诲,你不觉得听君一席话……

是的,浓云密布中,就仿佛被你撕开了一丝光亮……

岂止一丝光亮,简直就是灯塔。

只是,萧樯那边……

米墟重重地拍着伊东的肩膀,我本应说萧樯那边我就无能为力了,而且小时候我就迷恋她,至今。但我更看重男人间的友谊,我一直觉得男人女人无论怎样海誓山盟,最终不过点点浮云,所以我更同情你可怜的现状,好吧,萧樯那边就交给我了,怎么样?

那晚是米墟的女人把伊东送回家的,尽管那女人也喝了酒,却始终清醒。一路上伊东昏昏沉沉,缄默无言,而那女人说过的唯一的话是,你睡吧。

在伊东家楼下女人停靠路边。她摇醒了正在酣睡的男人。她并没有扶他下车,只是伸长胳膊打开了伊东那边的车门。当伊东踉踉跄跄地走出去,她便“轰”的一声绝尘而去,在路灯下,就像是午夜的一道红色闪电。

大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尽管他们并没有荒废床上的耕耘,但萧樯还是隐约觉出肉体间的貌合神离,于是戒备之心油然而生,无论怎样的状况都令她疑虑不安。她开始关注伊东的每一个电话,不过她不会查看伊东的手机。她堂堂教师怎么能如此下作,她觉得那是对自己的羞辱。

就算她表面上平静如水,但猜疑和烦恼时时困扰着她。尽管她知道伊东不是风流的男人,但唯其不风流反而更容易酿成婚姻的悲剧。伊东这个人太郑重了,以至于他也能郑重地离开家。

她只是感觉到了伊东的外遇,却无从知道投入伊东怀抱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。她于是带着诸多疑问仔细地观察伊东,结果是,她愈加坚定了自己对伊东的判断。近日来伊东在家中的表现超乎寻常的好,不仅在家务中事无巨细,对萧樯也总是和颜悦色,尤其做爱的频率不断增多,只要相互碰触到对方的身体,伊东都是有求必应。于是萧樯更觉得伊东若不是心怀愧疚,他怎么可能对她如此百依百顺?

不久后虚伪的面纱终于被撕开,在谈及如何处理闲置的旧房时,他们夫妻大动干戈。萧樯说昨天儿子打来电话,说他被波士顿大学的法学系录取了。儿子说他也没想到,那是非常好的大学和专业。三年后就能成为法学博士,而这个职业未来的年薪会非常高。

到底是我们的儿子,伊东听后异常兴奋,甚至紧紧拥抱了萧樯。

只是,三年的学费极为昂贵……

怕什么,只要他能得到最好的教育。

每年四万美金,还不包括生活费。

总有办法的,不就三年吗?

可对于咱们来说是天文数字,要知道四万是美元而不是人民币。

也不过几十万,没什么了不起的,只要儿子好。

昨晚我一夜没睡。为什么好事总要伴随着困难。不过我都想好了。

想好什么了?

卖掉那套旧房子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你是说……伊东顿时谈虎色变。

对,我是说卖掉房子,儿子就能读最好的专业,并衣食无忧了。

那房子不是留给儿子的吗?伊东反常地露出一种激愤。

留给他和供他上学是一样的。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捉襟见肘。

伊东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他不是已经得到克拉克大学的奖学金了吗?

可波士顿大学的法学院更好。

有什么不一样的,咱们这种工薪阶层怎么付得起如此昂贵的美国学费,他又不是不知道。

如果卖了房子,我们就付得起儿子的学费。

他就不能勤工俭学或者贷款吗?他也是成年人了。

你到底什么意思?萧樯显然被激怒了,难道被荒置在那里的破房子比儿子还重要?

我是说,现在就出手,肯定吃亏。大家都在说,未来房价会越来越高,我们干嘛做冤大头?

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萧樯开始咄咄逼人,那房子对你来说究竟意味了什么?是你的官邸还是行宫,抑或和情人幽会的鸳鸯楼?为什么一说到卖房你就火冒三丈?

我只是……伊东觉出了自己的不近人情。

告诉你吧,萧樯已经义愤填膺,不管吃多大亏我都在所不惜。在我的生活中,儿子的未来永远是第一位的。我不能眼看着他因为没钱而断送了大好前程。而作为父亲,你难道不应该也这样想吗?

伊东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。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辩驳有些过分。他也知道自己所以不想卖掉旧房,就因为不想彻底失去和余荩做爱的地方。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领地了,如果连这个破旧的地方都不复存在,那他们的爱情还有什么?

他知道自己本能的反弹,已经深深伤害了萧樯。于是他想补救自己的失误,尽量和颜悦色地安慰萧樯。我不是不管儿子,也不是不想卖房子。我只是想再等等看,如果能卖出更高的价格不是更好吗?再说三年的学费也不是一起交,我们当然可以慢慢来……

伊东这样说着甚至拥抱了已经泪流满面的妻子。他承认自己态度不好,毕竟那笔学费昂贵得出人意料,他对此没有任何精神准备,但无论怎么困难最终都是可以解决的。他抚慰了萧樯之后就离开了家。

尽管对卖掉旧房已别无选择,但只要伊东一想到从此再没有能和余荩幽会的地方,就不禁满心伤痛。他承认自己在妻子提出卖房的那一刻,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儿子,而是余荩。当然想到了余荩就等于是想到了自己,想到了他们那浪漫而又温馨的地下情。他知道对于现实的婚姻来说,这就像一场梦。他不想醒来,更不想在梦中失去他们的家园。他这样想着便懊恼忧伤,更不知自己该怎样向余荩解释这个悲剧一般的现实。

如此激烈的角逐虽然不了了之,但萧樯却更加坚定了卖房的决心。如果说此前她还会和伊东商量的话,那么此刻,她就已经决意破釜沉舟了。

她不能原谅伊东在那一刻表现出来的冷酷无情。作为父亲,他不是说过儿子就是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未来吗?曾几何时,他竟能说出儿子为什么非要上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?又为什么不能勤工俭学赚取自己的学费呢?她只要一想到伊东说出的这些话就不禁周身发麻,作为父亲,他怎么能如此恩断义绝?

于是萧樯更加坚信伊东有了女人。如果不是害怕失去那个鬼混的地方,伊东或许说不出如此残酷无情的话来,甚至想都想不出。

总之萧樯不再迟疑。与其说她要为儿子筹集学费,不如说她已经把卖房当作铲除邪恶的手段了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夫妻竟全都游离了儿子本身的需求,将所思所为都建立在了自身利益的基础上。

伴随着他们各怀心事,家庭中的冷战也在所难免。争吵当天,伊东就搬到了儿子房间睡觉。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,他们几乎不说话,自然也无从知晓对方的行踪。那以后伊东总是很晚回家,晚饭也大多在外面吃。即或儿子打来电话他也不接.就好像他真的不在家。

漫长的冷战,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,甚而仇恨。久而久之,他们竟真的结下仇怨,不想再挽回这冷漠的现状。如此肃杀的气氛让他们喘不过气来,进而将这种毁灭性的生活视为地狱。

他们将这种令人窒息的战争持续了很久,最终以伊东的不辞而别达到顶峰。伊东连续三天不回家,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。这当然最大限度地激怒了萧樯,她不知这个男人是死是活,亦不知他是出差,还是干脆住进了情妇家。

从伊东夜不归宿的第一个晚上,萧樯就想给他打电话,但又很难鼓起勇气。尽管她很多次拨通伊东的号码,却都在即将接通的那一刻选择了放弃。三天中她三次来到出版大楼门外,又离开。三天中萧樯不断想起伊东的好,哪怕他深深伤害了她。但只要他能回到她身边,哪怕偶尔和情妇在一起。这是萧樯最后的底线了,她已经为此而放弃了很多。

三天中萧樯也多次来到旧房,并不是为了搜寻伊东的蛛丝马迹。她只是为了思念杳无音讯的丈夫,她坚信旧房中依旧回环着他们曾经的美好时光。她进而哀戚伊东的不知所终,或许已陈尸街头,无人认领。而这所有的罪恶和苦难,在萧樯看来都是那个诱惑伊东的女人造成的。

为了她,伊东才会如此看重这套旧房。因为他们需要有个苟合的地方,所以这房子对萧樯来说就像火药桶,随时随地都可能炸毁他们的家。

当萧樯打开旧屋的房门,竟有一股迷乱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她不知这味道来自何方,晦暗并且腐朽的,就仿佛置身于坟墓中。然后她本能地想到雨果的《巴黎圣母院》。她记得最后的景象是钟楼怪人紧抱着艾斯梅拉达。只是他们死后才能拥有如此令人感动的场面,但最终雨果还是让他们灰飞烟灭了。是的,萧樯在这一刻就是想到了这一幕。她同时闻到了某种不曾散去的精液的味道。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做完之后就匆匆离开,然后将所有恶浊的爱意深锁其间。

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在房子里寻寻觅觅,期冀能发现某种偷欢的迹象。她如此探求着反而同情起伊东和那个她所不知的女人了。在如此简陋的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的地方,他们又能怎样做爱?她同情伊东的地方还不仅如此,古往今来,明明都是男人,伊东却不能光明正大地享受妻妾成群。他只能在这种晦暗的不见天日的地方举步维艰着他的欲望。她只是不能理解伊东何以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,足见诱惑了他的那个女人有多么厉害。

最终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,萧樯发现了几缕长长的发丝。那发丝显然不是她的,因她从未改变过自己的短发型。于是她又本能地想到《献给艾米莉的一朵玫瑰花》,那是福克纳早期的作品。刚刚死去的那个老妇人,将她铅灰色的发丝留在了和死去男人同床共枕的枕头上。

当然那一定是别的女人的头发,但几缕发丝又能证明什么呢?她从未真正看到过伊东把女人带到这里,亦不曾目睹他们怎样在此昏天黑地。

但萧樯还是非常愤怒。这愤怒就像烈火在心中熊熊燃烧。于是在想像中的作案现场走来走去,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了他们做爱的景象。要么急切地脱光衣服,要么连衣服也顾不上脱,只要裸露出下体就能完成他们的罪恶。他们还会做出缱绻深情的样子,仿佛失了彼此就失了生命……

萧樯不再犹豫,她离开旧房,便来到街对面的房产交易中心。她义无反顾地将这套房子挂牌出售,只要能彻底根除伊东在此淫乱的可能性,哪怕仅仅是为了防患于未然。

然后就有了伊东的焦虑。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追杀。他不得不四处寻觅和余荩缠绵的处所,那些小旅店、钟点房,以至于不得不觊觎父母的家。是的,他已经不能满足于每天见到余荩,更不能满足于黄昏和她一道欣赏落日,既然他们已心心相印云雨情深灵肉相依。

那段日子,伊东总是心神不定。他当然也把现实的困境知会了余荩。他说那是他所不能改变的,但他对余荩的爱情永远不会变。

萧樯对此毫不知情,她只是在愤怒与悲伤中牵挂自己的男人。当三天后伊东终于回到家,打开门,萧樯竟主动接过了伊东的行李。

伊东说,出差,所以来不及给家里电话,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……

萧樯没有说她为什么要拔掉电话线。她只是走进厨房为伊东做了晚餐。伊东的突然回来让她毫无准备,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是欢喜的。在看不到伊东也找不到他的那些天她就像疯子,她再也不想回到那种不堪回首的痛苦中了。然后伊东突然从身后抱住她,那一刻她显然更加慌乱了。她受宠若惊般置身于伊东温暖的臂弯中,觉得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从前。但她还是想不好是和伊东和解呢,还是继续承受冷战的折磨?

那晚伊东一如既往地住在儿子房间。午夜时分,却悄然无声地爬上了萧樯的床。他抚摸她亲近她却触到了她的满脸泪水,然后便怜香惜玉地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。他知道自己无论怎样深爱余荩,但最终和他共度余生的还是萧樯。不单单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:他确实没有理由离开这个和她生活了半生的女人。所以他才会非常明确地对母亲说,他的外遇和婚姻没有关系。

他们自然而然地完成了那个久违的过程。也大概就在激情澎湃的那一刻,他们都萌生了想要和解的愿望。这愿望,在萧樯那里,是检讨了她的独断专行。她说她为此而后悔极了。如果伊东不想卖房,她明天就可以终止交易。而伊东释放的善意则是认同妻子的选择,并且在儿子读书的问题上深刻地自我检讨。他说他已经在外地和儿子通了电话。他说儿子当然是咱们最高的追求、最美的梦想,这一点你对我绝不要怀疑。

伊东这样说确乎出于本心,但也不排除他在甜言蜜语中暗藏杀机。回家后他变得温驯平和,谦谦君子,但这样做着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恶心。他觉得这么骗老婆,真他妈不是东西。他如此半夜三更摸到妻子身边,无非是想在卖房的款子中挤出一辆汽车。而汽车的诸多好处和萧樯根本无关,他只是想给予余荩和自己一个爱的空间。

不久后的一个早上,余荩正在伊东的办公室。他们在研究新书的选题,突然电话铃响。伊东从容拿起电话,对方亢奋至极的嗓音,那声音高到连余荩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于是她起身,想要回避,伊东用手势将她留下。

对方说,伊东,我简直不敢相信。我标了那么高的价,竟还会有人买。哦,我刚刚放下电话,是房产交易中心打来的。那套旧房的售价竟然高达一百五十万。想想看一百五十万哪,咱们哪见过这么多钱?关键是儿子的愿望实现了。什么破房子就能值那么多钱,真是难以置信。他们说如果同意,就可以办手续了。你怎么不说话?不是说想买一辆汽车吗,我们明天就去……

伊东紧紧抓住电话,激动得一时语塞。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再等等,这肯定不是最高的价位。

你是说我们再……

不不,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儿子正等着我们汇款呢。为了他哪怕一百万就出手我也在所不惜。真是太好了,赶快打电话告诉他们,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。

伊东放下电话后依旧兴奋不已。他不停地说太好了,太好了,并情不自禁地抱住余荩。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?因为我就要拥有一辆自己的汽车了。我是说,我和你,你不高兴?有了车就意味着有了我们自己的房子。我们再不用四处奔波,从此随心所欲……

余荩在伊东怀中默默挣扎。

为什么你总是让我意乱情迷?

放开我,伊东,别这样。

这全要感谢我大学时的好友加同窗。记得我跟你说起过这个人吧。是他传授给我这个既简单又明智的生存方式……

直到门外有人敲门,伊东才放开余荩。

伊东立刻把电话打给米墟。那时候米墟还沉浸在他的睡梦中,但他还是接了伊东的电话。通话中伊东滔滔不绝,异常亢奋。米墟迷迷糊糊地听着,不久后就传来米墟女人的抱怨声。

米墟由衷地祝贺伊东。这会儿他显然已经离开了卧室。他说一百五十万肯定能买一辆好车……

我怎么能像你一样买那么贵的车,我只要能躲在里面自由驰骋就足够了。这笔钱还包括给儿子的学费……

当然首先要满足你儿子的需求,否则萧樯也不会放过你。我只是劝你要买就买辆像样的车,至少要让你的女人觉得舒适。

是的,我当然要首先考虑她。

不过,既然萧樯同意给你买车,我建议,我和你们夫妻一道去选车。一是我了解当下汽车的行情,同时也是为你掩人耳目。

当然。你总是能面面俱到,这是本事。

二十年没见萧樯,我真是想她,你不介意吧?

然后就有了红楼的西餐,有了萧樯和米墟二十年后的重逢。米墟见到萧樯后便拥抱她,说二十年来,他没有一刻不想念她。他一直后悔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给了别人,那人值得他这么奉献自己的珍宝吗?米墟这样说着,甚至挤出几滴鳄鱼泪,而萧樯竟也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。

那一刻正有一阵春风吹落海棠树上的所有花瓣,就更是“恨别鸟惊心”的一番悲凉。以至于伊东怀疑在他之前,萧樯确乎和米墟有过恋情。而萧樯就那么落落大方地坐在米墟身边,欣赏地看着他说,你怎么越来越装模作样了,像个硬汉似的,当初你如果没有那么讨厌的话……

觥筹交错中他们相谈甚欢,内容都是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那些陈年往事。久别重逢让他们格外激情洋溢,甚至萧樯的目光中都能闪出诱人的光彩。在米墟面前,她嬉笑怒骂,无所不谈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她对这个男人的崇敬之情。

在他们共同的往事中,伊东几乎插不上话,但在米墟和萧樯的对话中,第一次发现了萧樯迷人的诱惑力。而这种诱惑力是伊东从未感受过的,显然那是只属于米墟和萧樯的。

然后米墟话锋一转,就说到了汽车。他所以如此变换话题,是因为看到了伊东的落寞。他说伊东一定是嫉妒他和萧樯那金色茅草般绚丽的童年了,所以为了伊东能保持正常的心态,他只好变换话题了。不过汽车也是他毕生热衷的,你没有车,就不可能体会到它在人们生活中的作用。它不仅可以代步,还能让你在行驶中随时随地看到流动的风景。总之,这是一种你们从来不曾经历过的速度人生。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,从此须臾不能离开。

在米墟的怂恿下,萧樯恨不能立刻就买车。那一刻萧樯疯狂的买车热情,让伊东都觉得对不起她了。毕竟,买车首先是为了自己和余荩,却让米墟忽悠得仿佛不买车就不足以与米墟这种人为伍似的。当然伊东也看出来了,萧樯所以决心买车并不是为了他,而是因为信赖米墟。

他们乘坐米墟的汽车前往汽车销售中心。那时候伊东和萧樯已经醉眼矇眬,唯米墟世人皆醉我独醒。他于是一辆一辆地介绍品牌、型号、性价比之类,就仿佛他在汽车销售中心有股份似的,萧樯竞也唯命是从。

最后,米墟问伊东能承受怎样的价位,伊东不语。

你们当然不能一上来就买辆破车,这和你们的身份不符。

那么,你说呢?萧樯露出澄澈且无限信任的目光。

那么,就帕萨特吧,中档,你们说呢?

萧樯摇摇晃晃地跟在米墟身后,她说她好像就要吐了,都是因为又见到你。既然你说了,就帕萨特吧。我喜欢“帕萨特”这个好听的名字。

还这么“小资”呢?

然后米墟向伊东眨了眨眼,意思是搞定,你终于可以和情人鬼混了。只是如此糊弄萧樯让米墟于心不忍。他后来对伊东说,我怎么忍心让我最心爱的女生被你们这对狗男女蒙骗呢?那可是我儿时的梦啊,就这样让你给破灭了。

他们很快买下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。萧樯原本想要一辆红车,但米墟却说太张扬了,容易遭劫。然而私下里他却对伊东说,知道我为什么建议萧樯买那辆黑车吗?不单单因为黑色是永恒的色调,而是,黑色最容易被隐藏在深沉的夜色中,懂吗?

就这样,米墟和伊东串通起来欺骗了萧樯。但同时米墟也向伊东提出忠告,在最初时刻,你最好让萧樯觉得这辆车是属于她的。慢慢的,直到她觉得不再新鲜,也不再疑虑,你才可以带上你的情妇穿云破雾。不过也不能太过分了,毕竟,萧樯也是我的朋友。

伊东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流动的房间。这房间在他的心目中,就像一座神殿。

伊东并没有把买车的消息告诉余荩,他只是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在驾校学习。他总是午饭后就匆匆离开办公室。他之所以每天坚持,一丝不苟,就是想让余荩尽快享受到生活的美好,却无意间疏远了他们的关系。

然后就到了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。这天从午后就开始阴云密布,那翻卷的黑色云团不知从什么地方浩浩荡荡集结而来,黑压压地盘踞在每一扇窗外。

于是人们被获准提前回家,唯伊东、余荩留下来商量书展的事。不久后的香港书展对出版社格外重要,社里要求他们一定要以最完美的姿态亮相书展。他们要策划论坛,邀请嘉宾,还要洽谈合作,宴请书商。总之诸多事宜,林林总总,每一项都不可掉以轻心。他们事无巨细,谈到很晚,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窗外的大雨滂沱。

那之前,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。伊东要工作,要学车,看上去似乎已无暇顾及他和余荩的事。他们各忙各的,渐渐疏远,仿佛回到早先那种淡薄的工作关系中,以至于偶尔见面,也都不愿再提那段曾经如胶似漆的往昔。

然而窗外的大雨始终不停,肆无忌惮地撞击着迷蒙的西窗。

余荩说我本想等到雨停回家,但现在看来不能等了。

为什么?

你看这窗外肆虐的雨。

而余荩此刻所说的窗外,就是每天有落日出没的西窗。于是伊东恍惚想起什么,当初,你怎么会那么迷恋窗外风景?

即或没有夕阳也会有翻卷的云。余荩说到这些不禁感伤。她或者怀念那段已渐行渐远的爱情,或者感慨于世事沧桑,往昔如烟。然后她收拾起各类文件,离开伊东办公室。

伊东抓住余荩的臂腕,你怎么回家呢?你有雨衣或雨伞吗?公交车还是自行车……

余荩并没有质疑伊东的关切,她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。这不是她的生活,所以她不能要。但就在她抓住门把手的那一刻,她听到伊东在她耳边说让我送你回家吧。于是一股莫名的暖流,她觉得她的眼睛都湿润了。她尽管不打算停住脚步,但还是回过头说了声“谢谢”。然后她一如既往地走出去,她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。

余荩没有等到雨停。她开始想念丈夫和女儿。她知道在暴风雨中她只要没到家,他们就不会安宁。所以无论怎样大雨倾盆,她都要尽快回到惦念她的亲人身边。

于是她走进早春的风雨,那刺骨的冰冷让她周身寒颤,雨伞不堪一击,瞬间被凶猛的暴风雨撕成碎片。她终于走到拐弯处的公交车站,等了很久却不见一辆车。她甚至觉得再不会有公交车开来了。在如此猛烈的风雨中,她或者只有徒步涉水才能到家。

她这样想着便离开汽车站,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前行。天色越来越暗,甚至连路都看不见了。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,让她顿时满心凄凉。

突然身后响起不停的喇叭声,这声音就像在追杀她。她恍惚意识到什么,却被那辆车激起的水花溅了满身满脸。她真的愤怒了,停下脚步,扭转身,就看到了正在摇下车窗的伊东。

但无论伊东怎样穷追不舍,她都坚定不移地向前走。直到伊东像劫持人质那样将她强行塞进汽车,她才不得不接受这既定的现实。

伊东小心翼翼地在大雨中艰难前行,余荩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言不发。她头发上的雨水像泪滴一般洒落在伊东崭新的汽车里。伊东从后座拿来毛巾递给余荩,却被余荩扔回后座。

接下来伊东宣言般地表白,他说他这一段确实很忙,他所以要买车学车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。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余荩离开他父母家时那尴尬的表情。

为什么又是在风雨中?伊东说,还记得你从外地回来的那个晚上吗?同样的风雨交加、电闪雷鸣,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坏天气?或者唯有坏天气才能让我们满怀激情?

伊东慢慢开着,不敢掉以轻心,毕竟他还是第一次在大雨中行车。他说在这种恶劣天气,最紧要的就是不能熄火,只要熄火,汽车就很难发动了,然后雨水灌进来,那这辆新车就遭殃了。不过我还是能把你送回家,这是我一直渴望的,有一天能为你遮风挡雨。

车灯在积水的波澜上闪着白光,雨刷刮不尽车窗外的水流,迷蒙中几乎没有视线。尽管伊东小心翼翼,却还是因为操作不当而搁浅在桥洞下。幸好已经离余荩家不远,伊东说,你回家吧。

余荩短暂地沉默后推开车门,就在她走出汽车的一刹那,桥下的积水涌了进来。无论伊东怎样阻挡,雨水还是灌满了车厢,但即使如此伊东似乎并不沮丧,他说,只要能把你送到家。

伊东坚守在汽车里,膝盖以下浸在水中。当然他会心疼汽车,亦不知该怎样面对如此困境。他是该守住汽车等雨水慢慢退去呢?还是弃车逃命,回到自己温暖的家园?但他还是想到了灾难中的那些邮轮的船长、航班的机长,想到他们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岗位,所以总是令人敬仰。但他既不是船长也不是机长,有必要像他们那样留一世英名吗?

于是他又想到了米墟。想到他总是能处变不惊的英雄气概。他觉得这一刻除了米墟,给任何人打电话都将无济于事,于是他拨通了米墟的电话,就在他听到米墟声音的那一刻,车窗外竟传来急切的敲击声。迷蒙中伊东看不清窗外是什么人,只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,置身于车窗流泻的雨水中。

那人不顾一切地钻进来,想不到竟是落汤鸡一般的余荩。那一刻一股暖流立即遍布了伊东全身。可是为什么?你不是已经到家了吗?

当余荩将冰冷的湿淋淋的身体贴近伊东,他们自然将爱和身体都给予了对方。余荩说她不能丢下伊东,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黑暗中。于是伊东吻了余荩。那感觉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个风雨之夜。最终在雨水的浸泡中,他们成功完成了汽车里的第一次交织。

伊东确信,雨夜发生的这一切,是不会被人发现的。首先滂沱大雨为他们铸就了天然的屏障,而桥洞下的积水又让行人望而却步。还有是伊东听从了米墟的忠告,在车窗上贴了一层厚厚的膜。像拉上窗帘一样遮掩了所有的情深意长,那么,他们还有什么好在乎的。

于是他们再度惊天动地,仿佛是为了配合外面的暴风雨。他们在狭小的但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内,献演了暴风骤雨中的无边风月。而伊东多少天来孜孜以求的,不就是为了这个自由驰骋的时刻嘛。

当他们终于得以重温旧梦,他们的肉体便再度燃烧。从此他们几乎每天下班后,都会或前或后相继离开办公室。自从有了自己的“房间”,他们下班的时间也被向前移了。过去他们总是以工作为由,下班后也不离开办公室。有了车就再不用遮遮掩掩了,有时候他们甚至等不到西窗的落日。

他们在约定的小街会面。那里距单位大约三百米。通常是余荩在街角等候,这时候她总会戴上墨镜。然后伊东的黑车缓缓驶来,余荩以最快速度进入车内。余荩大都不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。尽管她只能龟缩在后座,却不时伸出手臂撩拨伊东的欲望。她不是抚弄伊东的头发,就是按摩伊东的肩背。有时候也会拉开伊东的裤链,用温柔的抚摸让这个男人乱了行车的方向,以至于好几次不知不觉地驶过红灯。

总之大凡有余荩坐在车上,伊东都会把汽车开得风驰电掣。因为他和余荩最需要的,就是速度带来的快感。他们会将汽车开得远远的,荒无人烟的郊外,或者,看不到尽头的芦苇荡。在那些拥有大自然的天地中,制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浪漫。

然后伊东把余荩送回家,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而最让伊东得意的是,他原以为有了车,就有了他和余荩的亲近,但后来发现汽车的好处不仅于此,它还有效地延长了他和余荩厮磨的时间。过去无论在什么地方,亲昵后便会匆匆分手。有时候伊东甚至还没有从疲惫中解脱出来,就要骑上自行车急如星火地往家里赶。但有了汽车就不一样了,原先自行车一小时的跋涉,汽车用不了十分钟就到家了。不仅伊东能准时归巢,还能让余荩按时回家。

于是他无限感慨地问着余荩,知道这意味了什么吗?然后他不等余荩回答就说,意味着,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被有效地延长了。

和米墟的交往,后来成为伊东家定期的宴会。毕竟米墟身边没有家人,于是作为老同学老朋友的伊东夫妇,就承担起了定期宴请米墟的重任。米墟也曾对伊东提起,能否把那个开红色跑车的女人也一并请来,但被萧樯一口回绝,理由是她的家庭是正统家庭,且倾向保守,何况她还是教书育人的中学老师。

不过大凡米墟来家中做客,萧樯都会异常用心。饭菜的种类尽管不多,却样样精心精致,让米墟不能不感受到萧樯的盛意。于是当餐桌杯盘狼藉之时,话语间便开始了妙趣横生的你来我往。就仿佛米墟和萧樯是一对残酷并邪恶的双生花。而他们妙语连珠、相互调侃的时候,伊东干脆就保持沉默。

不久后米墟就很少提到“红色跑车”了。“红色跑车”是萧樯为那个女人起的绰号。她说她不想知道这女人的名字,因为在电视台主持节目的人都是假名。她觉得“红色跑车”既准确又形象,哪怕看不到她的人也能想像出她的模样。于是她尽管不能接受“红色跑车”,却每每问及她,直到有一天米墟说,她跑了。

那么,你是不是因此而很颓唐?

伊东默默坐在一边。他觉得萧樯的问话很怪异,为什么不说沮丧而说颓唐。因为她太了解米墟了?包括他冥顽的天性,以及浮生若梦的方式。

然后萧樯就开始审问米墟,“红色跑车”到底怎么得罪你了?

米墟认真思考着,总之,左手握右手的,那种无聊。

还有呢?说吧,你们究竟为什么?

好吧,米墟做出坦诚的样子,她越来越关心我的账号了。我不想看到她的急功近利,所以决定离开她。

是你心猿意马了吧?别以为我们看不出,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。

于是米墟不得不承认,的确是他厌倦了。不过他是和“红色跑车”分手后,才开始另一段恋情的。

不久后米墟请伊东夫妇听音乐会,其中一首格里格的《大提琴奏鸣曲》让米墟热泪盈眶。舞台上独奏大提琴的演员还是个孩子,却在追光下闪烁出圣母般的光辉。她不仅铺排出大提琴丰富的色彩,还将整段乐曲演绎得无比绚烂。

演出中,萧樯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米墟,将他在音乐会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底。她进而得出准确结论,舞台上那个大提琴女孩已被米墟揽入囊中。不过萧樯也喜欢这个漂亮女孩,于是她通知米墟,这女孩是可以带到我家来的。

米墟又一次被萧樯不幸言中。他说他此生恐怕逃不出萧樯的法网了。是的,自从他见到大提琴女孩,她就毫无悬念地取代了“红色跑车”。

不过,你不会觉得她委身于你,仅仅是为了你的美国护照?

就算她为了我的美国身份,我不是也在消费她吗?这是我们都要付出的代价,这一点她看得比我都清楚。

当然这对你来说没什么损失。我是说,即或她跟你去了美国,你第一个应该关心的人还是……

你儿子。这点我早就铭刻于心。

不久后,那个美丽的大提琴女孩被带到萧樯家,萧樯像喜欢自己的儿子那样.喜欢上了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女孩。女孩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取美国纽约的朱利安音乐学院,从此在林肯艺术中心的舞台上演奏她的大提琴。女孩清纯秀丽且毫不掩饰她的野心。就那样淡淡妆,天然样,坐在萧樯的餐桌前,甚至比在舞台上还美丽。

于是萧樯开始对米墟愤怒。她咬着米墟的耳朵说,我这才明白了到底什么是《狼和山羊的故事》。小时候一天到晚听幼儿园阿姨说这个可怕的段子。这样的女孩本来是应该嫁给我儿子那样的王子的。为什么天下女人都是你的?你这个永远不思悔改的大灰狼。

但不管米墟是否欺骗这个女孩,萧樯都始终为他们敞开大门。萧樯对米墟的诸般劣迹总是袒护有加,甚至在伊东面前也处处维护他。于是她变得不像过去那样古板,甚至对红杏出墙一类的恶行也不那么偏激了。显然这都是因为米墟的存在。这对于一向保守的萧樯来说堪称奇迹,同时也让伊东在铁幕一般的家庭中,看到了一丝自由的光亮。

在伊东家的聚会中,酒酣耳热后米墟贴近伊东的耳朵。那时候萧樯正带着大提琴女孩参观儿子的房间,并向她炫耀,不久后她的儿子将成为年薪十几万美金的法学博士。

米墟说他刚刚发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。米墟在说着这些的时候醉眼迷离。那是一条昏暗的长街,不断有汽车开过来,然后停在路边,被黑夜淹没,接下来的故事就任凭想像了。而我现在的这个女孩,竟然就喜欢在那条街上做爱。不仅我们喜欢停泊在那里,很多像你们这样被地下情煎熬的红男绿女,更钟情于在这条街上释放欲望的能量。不过没有汽车是来不了这里的,这条暗街只为“流动青楼”而设置。

流动青楼?

哦,这是我为这些特殊的汽车命名的。你不觉得做这种事的汽车就像昔日的“青楼”?所以,“流动青楼”,多恰当的比喻,哈哈,我恐怕只有在这种问题上,才会显得才华出众,也算没有辱没中文系高才生的一世英名。

总之这是一条刚刚修好的康庄大道,可谓万事俱备,只欠开通了。是因为与之相连接的那条环城快速路的高架尚未完工,于是这条路变得苍凉寂寞。尽管道路宽阔,设施完备,入夜后却像一条没有生命的街。路两旁高高耸起的路灯从来就没有亮过,所以永远是伸手不见五指,唯有天上星月。黑暗中浩浩荡荡的道路就像不知深浅的河流。然后便是稀稀拉拉驶来的汽车停靠路边,在寂静中迸发最热烈的激情,于是这里就成了最风花雪月的地方。

当我无意间获取了这个信息,便带着充满好奇的大提琴女孩前往考察。第一次开上暗街的感觉果然异样。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,就仿佛我们行驶在但丁《地狱篇》中。然而大提琴女孩却对此情有独钟,甚至有某种诗一般的沉浸。

米墟说,在汽车里做爱的大多是野合男女,他和大提琴女孩当然不属于这个群体。目前,米墟的离婚申请已进入法律程序,他更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暗街上那些可怜男女了,当然他知道其中也包括了伊东和他爱的女人。

接下来米墟开始细致入微地描述那些青楼男女。

譬如,他们或者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子上倾心交谈,言语间或愤怒或悲伤,有时还伴随着歇斯底里的争吵。

再譬如,那些被掩护在黑暗中的汽车看似没人,既看不到人影晃动,也听不到叫春的声音。但不经意间你就能透过车窗看到,身体的某个部位在上下起伏。

更有急不可耐者如烈火干柴,你无需屏住呼吸,就能听到静夜中传出的女人的呻吟,男人的哼叫。更有甚者,一些人竞能让汽车颠簸起来。米墟这样说着诡异地眨了眨眼,言下之意,伊东,何不带上你的女人去风情一番呢?

就这样,暗街被我简称为“流动青楼”.这可是我的专利,无论人们怎样肆意传诵。然后我带上大提琴女孩来此巡游。不久,就在这条充满迷惑与刺激的街上,她郑重地献出了她的初夜。她说汽车里的空间虽然逼仄,却能最大限度地释放她的欲望。

她觉得这地方就是与众不同。她问我你知道当年什么人是艺术家吗?琴棋书画,只有妓女才有功夫去玩弄艺术。于是她把自己想像成秦淮河畔的那些青楼名妓,她说她的大提琴难道就不能等同于那个朝代的古琴吗?

总之,当夜幕降临,这条街就显得格外繁忙。不过不是人头攒动的那种车水马龙,而是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们静静地来,又悄悄地去。任何一辆汽车离开时都仿佛盛满了欢愉和痛苦。

这些车在暗街上逗留的时间大约一两个小时,大多自日薄西山到夜幕降临。这都是我认真调研的第一手资料,米墟说到这些的时候不禁自诩。

总之,“流动青楼”演绎着爱者各自不同的故事。据米墟猜测,汽车里不仅有男有女,还有同性恋。所以暗街五花八门,无奇不有。总之任何不被社会伦理接受的恋情,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他们存在的空间。于是暗街又被定义为藏污纳垢的地方,一道在伦常倒错中建构的独特风景线。

出入于暗街的男女从不关心别人的隐私,他们自己的难言之隐就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了。不过这条街上的常客尽管从不相互打招呼,但心里却将对方引为惺惺相惜的知己。

当米墟刚刚说完最后的一句话,萧樯牵着大提琴女孩的手,翩然回到客厅。

伊东自信地打开房门,就仿佛走进自己家。

在别人的房子里别人的床上?

当伊东牵着余荩的手走进房舍,余荩惊叹于这里的豪华,却说她宁可呆在伊东的汽车里。

既然有了这个机会,伊东说,你何不把这里想像成一家五星级酒店?

一次精心的策划将伊东和余荩反锁在米墟的房子里。谁也不知道生活在这里的是什么人。没有人知道米墟已远赴美利坚,更没有人知道米墟把房子借给了他最好的朋友。

尽管余荩心存疑虑,但他们还是一进门就亲吻起来,紧接着便如火如荼,在米墟这别致的客厅里完成了他们这天的第一次合欢。

这一次他们为自己争取到两天一夜,三十六小时。此前他们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完整的同床共枕的夜晚,是在匆忙中交换各自的欲望。他们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相拥而眠的长夜,并且能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对方。为了这愿望,伊东不知做过多少努力,却总是阴差阳错,让美梦在现实中无情破灭。现在他们终于拥有了这个让梦想成真的机会,在自由自在中度过只属于他们的宝贵时光。

这是米墟回美国前主动提出的,说以后的一个月这里就归你了,哪怕你们每一天住在这里也无所谓,只是对不起我那无辜的“同桌”了。但也只能顺从天命,谁让你爱得那么痴呢?你那相好就一定比萧樯好吗?无非是画几幅肖像,拍几张照片,做出很艺术的样子,就像《心灵捕手》那样俘获了你。总之我也管不了那些了,你们就在这里慢慢消受,好自为之吧。

于是他们就真的拥有了在米墟家度过的漫漫长夜。不,他们不是在黄昏将尽时沉入黑夜的,而是把这一天的每分每秒都变成了漆黑的夜晚。他们没有按照米墟的安排住进他奢华的主卧,而是让顶层客房成为他们梦幻般销魂的场所。

为此,伊东和余荩都向各自的家庭请了一天两夜的假。而他们离开的理由也因家庭背景的不同而大相径庭。伊东自然以工作为由,这是他最好的托辞了。而刚好这个周末萧樯也不休息,她的学生们正面临可怕的高考,所以这是她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。

余荩没有以工作为名提出离家的请求。她有对她来说更无懈可击的理由,就是外出写生。无论是作为画家还是摄影师,她都拥有这样的权利。即或婚后,她也常常独自外出,将周末消磨在大好河山中。她说常年蜗居会让她感到窒息,甚至觉得失去了自己,所以哪怕漫无目的,但只要能离开城市中那个正在麻木的自己。

在这片比长夜还要漫长的黑暗中,他们终于完全彻底地拥有了对方。他们也同时经历了醒来后就能看到对方的美妙时刻,经历了睁开眼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迷茫。当然他们很快就感觉到了对方,是环绕的欲望在锲而不舍地召唤他们。于是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仪式般再度撩拨起那无边风月。欲望在他们中间就像一道填不满的沟壑,甚至他们自己都难以想像,如果没有了欲望将会陷入怎样的深渊。

他们也曾几次经历电话骚扰,为此他们不得不中断意乱情迷的时刻。那种突然被阻遏的感觉让他们很不舒服,但为了证明他们确实出差在外,必须立刻接听家人的电话。于是他们在彼此的监视下明目张胆地说谎,甚而会说出“我爱你”、“我也想你”之类虚伪的甜言蜜语。这种欺骗他人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自己也被欺骗了,以至于这样的通话过后,他们都会本能地质疑,你们到底是不是真心相爱?

于是,余荩说,你爱你的妻子甚于爱我。而伊东则抚摸着余荩的肌肤问,告诉我,你愿意离开你的丈夫吗?这类极具杀伤力的疑问,无疑有效地破坏了他们如梦似幻的氛围,甚而导致相互攻讦,让原本和谐温婉的气氛充满了火药味。

最终以伊东的退让中止了这个关于忠诚的话题。他将啜泣的余荩抱在怀中,说黎明虽好,却意味了别离。我们何苦要破坏掉这所余不多的长夜,既然我们那么相爱。我和我妻子说的那些都是程式化的套话。而一旦我不说了,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。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,有时候想你会想到心痛,否则我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我们带到这里?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,这一点你也知道。我们何不尽情享受这最后的夜晚。想想我为你聚集了多少能量,只要你要,我就不会辜负你。我们不停地做爱,记得有多少次了吗?就这样我们做爱做成灰烬,你不觉得这也是人生的奇迹吗?

然后从午夜到黎明又到黄昏。黄昏是他们最后的限度了。

余荩在伊东身边默默流泪。为什么三十六小时如此短暂?如果说在汽车里余荩尚可洒脱抽身的话,那么在这缠绵的长夜后,分手就成了一种残酷的刑罚。他们十指紧扣,相互缠绕,绵绵深情。直到最后的一分钟,直到,他们不得不走出这座房子。

余荩在天黑前回到自己家。此行唯一的破绽是,既没有带回绘画作品亦不曾拍摄照片。不过一向信任她的丈夫并没有追究,或者就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,才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。

伊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。他原以为萧樯会为他准备丰盛的晚餐,但在电话中他偏偏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,结果迎接他的就只有清锅冷灶了。尽管米墟冰箱里的食品应有尽有,但他和余荩却没有认真享用过。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“士为知己者死”了,所以伊东只能在饥饿中熬过长夜,幸好他立刻就睡着了。

夜晚,萧樯被伊东的鼾声吵醒。迷蒙中她本能地抚摸伊东,但伊东对她的爱意毫无反应。于是她开始胡思乱想,觉得伊东此行一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。她这样想着便坐了起来,气哼哼扭亮床头灯。伊东被明晃晃的灯光照醒,他本想发怒,却转而抱住忿忿的妻子。他当然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,但无论怎样竭尽全力,都不能抵达预期的效果。

萧樯不再勉为其难,她坚信伊东纵欲过度。她不想知道和伊东鬼混的女人到底是谁,也不想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野合的。于是她想到谷仓,想到哈代的《德伯家的苔丝》。她曾经那么迷恋于那些婚外恋情,迷恋于那些有着甜甜苦涩滋味的浪漫。然后她又想到水边,想到《水边的阿蒂丽娜》。那是一首非常美的钢琴曲,但只要和伊东连在一起就变得肮脏了。她当然也想到了米墟家,她知道米墟此刻已经回到美国。如果不是米墟还会有谁呢?他从来都是那么慷慨大度。萧樯越想越怒不可遏,抱起枕头睡到了儿子房间。

但幸好伊东一夜之后就恢复了体力,也记得夜半他不曾满足妻子的需求。于是他勉励前行,将儿子的木床撞击出疯狂的响声,才让妻子心甘情愿地重回他的怀抱。

米墟开始在伊东和萧樯面前抱怨大提琴女孩。他说或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。他大得做她的父亲都绰绰有余.甚至能将就着做她的祖父了。所以他们之间很快就出现了不和谐音,“不和谐音”这几个字还是女孩说出的。在她的乐曲中这种不和谐音比比皆是,而她所看重的只是他的美国国籍。

她似乎不在乎我是否廉颇老矣,也做出和我很恩爱的样子。她满心期待一毕业就和我结婚,在咄咄攻势下让我退到最后的底线。当初我离婚并不是为了她,现在却让这女孩占了便宜。她除了年轻,除了大提琴还有什么?至少,这对于“红色跑车”不公平。

如此越是被她所困扰,我就越是怀念和“红色跑车”的那段平静时光。我干嘛要被一个女孩牵着走?不结婚并不意味着我不资助她,我依然会帮助她实现梦想。我甚至可以为她付学费,哪怕再有什么别的要求……

然而尽管米墟诸多抱怨,他却并没有离开大提琴女孩。他只是背着她给“红色跑车”打过几次电话,但每一次对方都按掉了电话。于是他愈加怀念“红色跑车”,终至在她家的地下停车场劫持了她。那天他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,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了她。他亲吻她抚爱她在她的耳边说怎样怎样想念她。他以为女人不挣扎不喊叫就等于是他又重新拥有了她。他怎么可能想到停车场保安会冲过来,将他一拳击倒在地。

他当然不在乎有人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他并且认识这个对他饱以老拳的混账小子。他觉得为了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挨几拳也是应该的,甚至觉得自己对“红色跑车”的诸般伤害,就应该承受这种报复性的惩罚。

只是保安如柏林墙般阻隔在米墟和女人中间。只要米墟稍加动作,女人就会依偎在保安身后。于是米墟只好选择了离开,直到坐进汽车,才在后视镜中看到自己鼻孔和嘴角流出的血。

一路上米墟愈发觉得很不合算,不是因为伤口的痛,而是大提琴女孩索要的竟然比“红色跑车”还要多。“红色跑车”无非偶然提及他纽约的账号,而作为媒体人她根本就不缺钱,甚至红色跑车都是她自己买的。她不过提一下就令米墟如临大敌,仿佛天下人都在觊觎他并不充盈的口袋。尤其离婚让他几近两袖清风,问及账号就更是让他格外敏感。他于是将“红色跑车”想像得很贪婪,甚而是为了他的钱才和他通奸的。从此他对这个女人充满警惕,并且在离婚财产的分割上,故意夸大前妻不遗余力的争夺。

当然“红色跑车”很快就看透了米墟守财奴的本性,并洞穿了他何以匆匆接纳大提琴女孩的真实原因。那个大提琴女孩其实是“红色跑车”介绍给米墟的,她当时正在做一个关于这个女孩的纪录片。想不到做着做着,那女孩就钻进了米墟停泊在暗街的汽车里。

“红色跑车”对此当然义愤填膺,但她从未表现出她的痛苦和愤恨。她甚至依旧激情四射地拍摄了大提琴女孩演出时的最后几组镜头,看得出她在这部纪录片中倾注了多少心血。她所以拍摄这部纪录片,其主旨也是为了弘扬大提琴女孩,不让她非凡的音乐才华被无情淹没。她只是想寄予这个天才女孩更多的机会,只是她怎么想也没有想到,这机会竟然就存在于和她同居的男人身上。

不过“红色跑车”也确实了不起,她是那种能够将工作和感情完全分割的人。所以,即使米墟和大提琴女孩上了床,她也不曾终止拍摄,甚而后期剪辑完成得更臻完美。她是流着眼泪做完这一切的。

总之,米墟越来越想念他的“红色跑车”,和大提琴女孩的交流也越来越少。他觉得无论他说什么,女孩都仿佛听不懂,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语言,就是关于做爱的那些细枝末节。但一个人如果总是自说自话,或者总是跟儿童对话,那么即便他不曾沦为小儿痴呆症,也会大大降低成人的智力。

于是米墟开始拯救自己,前提是,他将不遗余力地将女孩送进纽约的朱利安音乐学院。他觉得做到这些并不困难,困难是怎样才能甩掉这个女孩。女孩对此似乎有所察觉,于是更加锲而不舍地黏住米墟。她会泪流满面地指责米墟,说他迟早会抛弃她。而她对米墟则一往情深,甚至将最宝贵的贞操都无条件地给了他。米墟只好搂住哭泣的女孩,说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呢。心里却想贞操怎么会是无偿呢,那打进女孩账号的五万美金算什么?

然后就到了大打出手的这一天。米墟把大提琴女孩带到暗街。那一刻还能看到黄昏最后的辉煌。米墟所以到这里来,是想在一个中立的地方说出他的决定。是的,他好不容易才离婚,所以近期内不想再结婚。这无疑破碎了女孩的梦,但毕竟还有五万美金支撑着。他许诺了女孩在纽约的生活费,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谁都知道纽约是这个世界最昂贵的城市之一,有了生活费,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实现了她的美国梦。

接下来便开始讨论留学的诸多事宜.米墟不仅要为她申请大学,获得签证,还要拿出一笔数额不菲的资金为她做经济担保。有了这些女孩便不再纠缠婚姻,尽管她不停地说,她是多么多么离不开米墟。

米墟让女孩过目所有出国留学的文件。这些都是他为她精心准备的。米墟所以格外用心,是因为米墟歉疚地收回了自己曾经许诺的婚姻。于是他不再是谦谦君子,但女孩对此竞毫不在意。无论米墟说什么她都频频点头,并且不停地说着“谢谢,谢谢”。还说如果没有米墟和“红色跑车”,她怎么敢如此梦想自己的未来。她觉得能认识米墟和“红色跑车”,简直就是她生命中的奇迹。

于是米墟被感动了,因为她没有忘记“红色跑车”。这说明女孩还是有良心的,于是他亲吻了女孩柔顺的长发。这一吻就像父亲对女儿。

就在米墟亲吻女孩的一刻,忽然身边“轰”的一声。那是油门被轰的声响,紧接着一辆红色跑车飞速而过,就像一道红色闪电。他当然立刻就认出了那辆车,他坚信“红色跑车”也认出了他。这一刻距离米墟劫持“红色跑车”仅隔一天,于是米墟不禁意乱情迷,他甚至想立刻开车去追她。

然而就在他启动的那一刻,那辆红色跑车竟又呼啸着退了回来。同样刺耳的油门声,就仿佛置身于F1赛场。紧接着跑车一个急刹,车窗里露出的竟是那张保安的脸。米墟顿时火冒三丈,他怎么能允许一个保安染指他的情人,哪怕是前情人。转而红色跑车又疾驶而去。

米墟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,紧紧尾随那辆跑车。他踩足油门,风驰电掣,奔驰中竟然满脑子都是对“红色跑车”温暖的回忆。他电闪雷鸣般一路向前,左右腾挪,时而伴以紧急刹车。

在急如星火的追赶中,米墟突然听到呕吐的声音。他这才意识到身边还坐着大提琴女孩。那女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飙车吓坏了。她开始高声呼喊,疯狂求救,并歇斯底里问着米墟,你到底想要干什么?要杀了自己吗?!又说,既然她对你那么重要,你干嘛还要离开她?!我知道你并不爱我,从第一天,你就在利用我来伤害她。你没有一天不想她,可为什么要折磨我呢?

“咚”地一脚刹车,女孩的脸撞在仪表盘上。幸好她系着安全带,否则说不定就被抛出去了。

米墟伸手打开女孩那边的车门,吼着,下车,听到了吗?赶快下车!

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?女孩执拗地质问米墟。

你不想下车就别嚷嚷。

她就是想让你死,让我们死!女孩说着“砰”地一声推开车门,跳了出去。

米墟像子弹一样飞出去。他的车速越来越快,前面的红色跑车反而慢了下来。而米墟却在不停地加速,任凭他的沃尔沃一往无前地冲向前方的跑车……

米墟终于如愿以偿地制造了这个让双方都损失惨重的追尾事件,幸好车毁而人未亡。

然后是漫长的无尽无休的理赔过程,每每需要双方配合才能拿到高额保险。以米墟疯狂撞击红色跑车的事实,他的犯罪行为无可争议地可以被警方羁押了。但不知“红色跑车”和警方说了些什么,不久后他们就释放了米墟。

为什么要把我捞出来?米墟掩饰不住的惊异。

女人不屑地说,无非是,你帮我追回保险,并修好我的车。

就是说,从此你的车就是我的事了?我们到底什么关系?

我有工作,你有时间,就这么简单,所以你不要自作多情。

那么那个保安呢?

随你怎么想。女人说过之后扬长而去。

接下来差不多半年的时间里,米墟和“红色跑车”都在应付保险理赔和修车的事。米墟的汽车尽管还没有拿到保险,但他用自己的钱很快就修好了沃尔沃。被米墟撞飞屁股的红色跑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,先是被拖到指定的郊外停车场,过了很多天后才被送进修理厂,最后被告知破损严重,无法预知修复时间。总之重见天日的日子遥遥无期,以至于“红色跑车”一想到她被毁的车就热泪盈眶。

于是米墟除了督促修车,还额外承担了每日接送“红色跑车”上下班的差事。赶上女人乘飞机去外地采访,米墟也要出租车般随叫随到。而米墟必须付出的这些劳作,事实上已经被写进他和“红色跑车”的《调解合同书》中。幸好米墟身为寓公,无正事羁绊,便也不再计较,甚而乐此不疲了。

但对于大提琴女孩就不同了,她说她的生活就像深渊。为了那辆破车,米墟不仅要付出辛苦还要搭上时间,以至于都顾不上为大提琴女孩申请朱利安音乐学院了。她开始抱怨进而狂躁,当她最终看穿了米墟的虚伪和欺骗,便主动提出要离开他。她没有因米墟的冷酷无情而声讨他,而是恳求米墟继续为她做经济担保。离开米墟家那天,女孩真的很伤心。她说她真的喜欢他,只是她再也遇不到米墟这样的男人了。那一刻她的脸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玻璃纸。

那以后就没有大提琴女孩的消息了。米墟甚至没收到为她提供经济担保的文件。这女孩就仿佛人间蒸发般不存在了,并且消失得干净利落,无影无踪,仿佛米墟的生活中从来就没有过她。

如此来来去去,米墟终于又续上了他和“红色跑车”的情缘。不过刚刚露出复合端倪时,他们都还端着自己的那份尊严。直到送“红色跑车”回家的某个晚上,米墟竟依照惯性把女人带回了自己家。这当然不是米墟有意的失误,但让他们剥去衣冠,放下架子,并难以控制地重温了旧梦。只是这一次“红色跑车”不再像当年那样“单纯”,她也没有让自己以此为家,只是象征性地将一些内衣和化妆品丢在米墟的衣柜里。她尽管每周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,却始终做出一副随时都可能离开的过客模样,让米墟对她的去留总是惴惴不安。

伴随着米墟和“红色跑车”的复合,他和伊东夫妇之间的关系都淡化了。加之萧樯曾明言喜欢大提琴女孩,米墟也就不想再把“红色跑车”介绍给她了,于是萧樯愈加痛恨米墟,如果不是他把一个纯真女孩变成暗街的青楼娼妓,说不定她在美国读书的儿子会喜欢上这个漂亮的艺术家,进而缔结百年之好。可惜萧樯如此好梦,全都被人渣米墟给破灭了。

如此,当昔日朋友回到他们原先平庸的生活中,自然也就不再相互走动了。

萧樯走进华丽的希尔顿酒店,她难以想像大提琴女孩会在这里请她喝咖啡。一切都那么优雅,那么静谧,走在厚厚的地毯上,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。

萧樯在男侍的引导下进入包间,她不知同时被邀请的还有谁。冥冥中她期待着某种惊喜,即是说她希望能在这里见到米墟,尽管她对此不抱希望。漂亮的大提琴女孩还是让她格外心疼,哪怕米墟总是把她描述得很功利。

幽暗的房间里幽暗的光。一种很浪漫的情调,却让人惘然。萧樯跨进门的那个刹那,女孩兀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某种诚惶诚恐,某种如愿以偿的惊喜。但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,不敢对萧樯有任何亲昵的欢迎举动。

她有点不安地向萧樯解释,语无伦次中不知在说些什么。紧接着酒店服务生推进来一个偌大的蛋糕,蛋糕上遍布着灿烂的烛光。

你的生日?萧樯脱口而出。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,我会送你生日礼物……

不不,不是生日,女孩满脸通红,是为了纪念我终于完成了大提琴学业。从附中到本科,还不算少年官的那些岁月,总该有个了结了,我没有辜负所有爱我、期待我的人,也包括您。

萧樯情不自禁地走过去,礼貌而得体地拥抱了女孩。她说我一定补送给你一件礼物,希望你能成为最优秀的大提琴演奏家。

然后她们都有些矜持地坐下来,言语间有某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陌生感。大提琴女孩大多数时间都低着头,萧樯问到什么她才会简洁地回答。她一直不敢直视萧樯的眼睛。她一定是觉得在萧樯的记忆中,已经印记了她和米墟那些残破的往事。所以她有些尴尬,有些不好意思,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位米墟的好友。

有一阵她们竞相对无言,静寂中甚至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。女孩突然站起来,说,让我为您演奏一段勃拉姆斯的奏鸣曲吧。

她转身退到房间幽暗的角落,将大提琴郑重地抱在胸前。就在她触到大提琴的那一刻,自信仿佛立刻回到了她的身上。就像是找到了丢失的灵魂,她终于可以面对她的观众了。

她说在如此寂寞感伤的时刻,或者只有琴声能让她和她的亲人亲近。此时此刻,她遥远的父母不能前来,让她觉得这偌大的世界中她没有亲人。但在生命中最重要也最辉煌的这个时刻,您,你愿意成为我的父母吗?您愿意倾听我的诉说吗?

萧樯听着女孩可怜的请求,眼眶里不禁涌满泪水。她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动过了,她只想哭,只想亲近这个女孩孤独的心灵。

然后是勃拉姆斯的奏鸣曲,迷茫的曲调在大提琴女孩的琴弦上缓缓流淌。那旋律在幽暗的房间里委婉回环,如泣如诉的音色仿佛天籁。女孩的每一个指尖都好像充满色彩,就像低沉而幽怨的漫漫画卷……

勃拉姆斯戛然而止,止于蛋糕上最后一支蜡烛的熄灭。女孩说,是的,每一根琴弦都不那么明亮,云遮月一般地,在黑夜中艰难行进。

仿佛旷野中弥漫的忧伤长歌。这是萧樯由衷的感叹。

您觉得这声音还像什么?

还像什么?让我想想,或者,一个男人在低声诉说?

女孩眼中闪出惊喜的光芒。您怎么会有如此直觉?您就像最出色的乐评家,是的,那些伟大的大提琴家所致力于的,就是让大提琴成为真正男性的乐器。他们将大提琴的歌唱性提升到辉煌华丽又伤感抒情的极致,于是,大提琴就彻底成为了男性低回哀婉又凝重深厚的诉说……

米墟?萧樯自己都不知道,这一刻她何以会想到米墟。

您是说米墟?大提琴女孩的目光立刻柔情似水。是的,您以为我只在乎他的美国人身份,我只是在利用他?大提琴女孩开始滔滔不绝,一如山涧瀑布,飞流直下。不不,我所以痛断心肠,是因为,我得到了我最想得到的,却失去了我最希望拥有的。

你还在想着他?

您以为这草率的分手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损伤?您以为我只是那种利欲熏心、不择手段的女孩子?不,不是那样的。所有拉琴的时刻我都会想起他,甚至每一段旋律,每一个音符,都寄托着我对他的思念。哪怕他离开我,他却依旧在我的琴声中。我听得到他的每一句话,甚至每一声叹息……

可是,他们好像就要结婚了,那是米墟所期待的……

我想念他捧着红玫瑰站在歌剧院门口的每一个晚上。我想念他带我去暗街欣赏青楼风景的迷人瞬间。我想念他为了我的未来而勾画出的美好蓝图。想念和他在汽车里完成的那魂牵梦绕的第一次交欢。我不是因为他能帮助我实现梦想才献出处女贞操的。不不,那不是交换,我们的相互给予是自觉自愿的,是纯洁的,没有一丝一毫的功利。

但是,为什么米墟总觉得你是那么……

急功近利?是的,在他面前,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是让自己以一种功利的面目出现。我不喜欢让他看透我的本真,更不想扮演那种只会卿卿我我的小女人,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别的。我只是想隐藏我真实的内心,就像他总是以玩世不恭遮掩他的脆弱一样。

但你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他。

我们之间唯一的隔膜,是他对原先女人永无止境的愧疚。罪恶感就像一道可怕的屏障,永远阻隔在我和我爱的男人之间。或者他真的还爱那女人,或者我只是他生命中匆匆的过客?只是离开他后我才知道,我所失去的比我的生命还要多。

或者就因为我的生命里有了他。大提琴女孩骤然振作,幽暗中闪烁出令人震撼的光。是的,就因为我的生命里有了他,我才能把大提琴演绎得更像是一个男人的诉说。没有他我几乎不可能完成这一切,更无从谙知大提琴的灵魂和真谛。是的,是他把我缔造成一个真正的女人,也是他让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提琴手,让我头悬光环,问鼎桂冠……但我宁愿——不要这些!

女孩收拾起她的乐器,然后郑重地对萧樯说,谢谢您给了我这个难忘的晚上。然后她背上大提琴向外走,在门口,她停住脚步,转身面对萧樯。

她最后说,用大提琴演绎一个男人深沉的诉说,其实就是在诉说她自己。她或者只剩下这一种方式了,用琴声诠释她对米墟的爱。她说有时候她想他会想到心灰意冷,以至于想要抛弃掉所有的一切。她问萧樯,您有过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吗?有一天,当一个人觉得生不如死……

伊东带余荩来到暗街,他们的车也就成了米墟所言的“流动青楼”。这天距他们在米墟家过夜已经很多天。那以后,他们竞再没有享用过米墟的房子,直到米墟从美国回来。

在那个风情万种的长夜之后,余荩的女儿就生病了。仿佛遭到报应一般,那以后余荩不再和伊东交往,直到女儿的身体慢慢好起来。

他们停靠在黑暗中,却不知在这种地方该怎样做。他们只是谨慎地抚爱对方,一种久违了的爱的蒙昧。

为什么做这种事也要扎堆?余荩质疑。

大概就像开餐馆一样吧。

集体做爱,就能让这种关系光明正大?

我们不管他们,伊东开始在余荩身上摸索,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了?

我不喜欢这种地方。余荩尽力躲开伊东的纠缠。

我那么想你……

一想到前后左右都在做爱,就什么兴致也没有了。

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米墟家的长夜……

伊东,我们走吧,余荩恳求,无论哪儿,只要能离开这儿。

伊东只好收拾起他的欲望,带余荩离开这个她不喜欢的地方。他们回到一如既往的芦苇荡,这里尽管寂寞荒凉,却没有那种露宿街头的凄惶。他们在汽车里尽情宣泄,让欲望附丽于燃烧的生命。如此行云流水的相互给予仿佛攀上顶峰,他们都承认这一次让他们终生难忘。

事件起因于大提琴女孩打给萧樯的那个电话。电话中她语调亢奋。她说她不仅获得了朱利安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,还很顺利地拿到了美国签证。她说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,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
她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,萧樯在电话中就能感觉到。她甚至能听到女孩急促的喘息声,听得出她是怎样地喜出望外。

她说她来自遥远的边陲小城,原本并不喜欢音乐,但她父母却锲而不舍地把她送到少年宫,并为她选择了大提琴。于是她顺利考入音乐附中,又如愿以偿地进入了这座城市的音乐学院。她的努力和奋斗足以告慰父母了,而她考进朱利安音乐学院的消息,几乎让家乡小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,她的家庭也因此名声大噪……

萧樯由衷地祝贺女孩,并提出来要为她饯行。萧樯甚至闪念,干嘛要那么在乎女孩和米墟那段残破的关系,言下之意,为什么大提琴女孩就不能成为儿子的女朋友?萧樯当然知道在当下社会中,女孩们对所谓的贞节早就不屑一顾了,处女在大学生中凤毛麟角,甚至在高中生中也所余不多。何况大提琴女孩所在的艺术院校,时尚、前卫之举已蔚然成风。如果确如米墟所言,大提琴女孩在他之前还是处女,就更加旁证了女孩的持重。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她不会将自己轻易出售。而她所谓的万不得已,在萧樯看来无非是,想要得到更好的教育。

事实上,萧樯对大提琴女孩的贞操早就忽略不计,她只是对她利用米墟稍有微辞。一个女孩有目的地委身于一个老男人确实可悲,但反过来站在大提琴女孩的立场上为她想,便会觉得她的献身是值得同情的。一个从遥远的小地方走来的女孩,以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实现了自己人生的梦想,这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。萧樯这样想着,竟生出对这个女孩由衷地认可。

于是萧樯更怜爱这个女孩,相信她做出的各种人生选择,一定是出于无望者的无奈,或者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太高的期许,但无论如何为梦想而战总是美好的。她不是也经常对自己的学生这样说吗?所以这个看似急功近利的女孩没有什么可谴责的,她无非是想要找到人生的一个个跳板而已。

萧樯这样想着竟错过了大提琴女孩的诉说。待她回过神来,再度倾听,那女孩就已经说到她和米墟相识的情节了。

是的,那天演出后她就看到了歌剧院门口的那个男人。他捧着一团红玫瑰在夜色中等待。一个冷峻的却捧着鲜花的男人,看上去让人觉得很可笑,但是想不到那束红玫瑰竟是送给她的。后来每天演出后她都能看到他,并且每天捧着同样的黄玫瑰。或者他的执著打动了她,直到她终于坐进了他的沃尔沃。

刚刚和米墟在一起时她被蒙蔽了,只觉得自己能被一个美国人欣赏,实在是幸运。她甚至觉得米墟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完美的礼物,让她得.以越来越接近她的梦想。于是她不顾一切地投入米墟怀抱,不惜将一直保存完好的贞操献给这个帮助她实现梦想的人。

她后来才知道为她拍摄纪录片的女人,竟是米墟肝胆相照的女朋友。但当她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,女朋友已经和米墟一道去了暗街。为此她哭了整整一夜,恨自己为什么要爬上那女人的床。她曾经那么慷慨地帮助她,她却横刀夺爱,让那女人的一片苦心化作云烟。

然后被无情卷进米墟和“红色跑车”的三角恋中。她也曾为此而拷问自己的良知。她觉得自己非但不道德,简直就是利欲熏心。她不仅把“红色跑车”挤出米墟的生活,还让米墟将五万美金打进她的账号。她进而要求米墟和她结婚,她说她只有一个愿望,就是尽快成为一个美国人。

是的,她当然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恶劣,但已经箭在弦上,覆水难收。很快米墟原本为“红色跑车”启动的离婚程序正式生效,连米墟自己都难以置信,他历尽艰辛争取到的自由之身,竟又轻而易举地上了大提琴女孩的囚车。

伴随着大学即将毕业,大提琴女孩变得愈发贪婪。她逼迫米墟立刻结婚,并且一毕业就要迁居美国。她或者不懂什么是欲速不达,或者什么叫利令智昏。总之,就因为她的操之过急,引发了米墟想要离开她的念头。于是米墟痛下决断,誓不再婚。他所以千辛万苦争取到美国护照,不就是为了能在中国生活吗?他早就厌倦了美国那种吃无味、玩不爽的日子,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利用他的女孩,就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呢?

是的,米墟当然许诺过婚姻,他们甚至预订了结婚的酒店。米墟也当然不是那种翻云覆雨的男人,既然君子一言,就应信守承诺。米墟所以会如此草率地应允婚姻,就因为他终于找到一个处女,这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都堪称奇迹,何况这女孩还是个具有非凡才华的艺术家。当第二天清晨米墟清洗汽车,果然在后排的座椅上看到斑斑血迹。当然也可能是月经,但米墟并没有忘记那种处女的感觉。

于是他生出“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”的喟叹,决心不遗余力,以婚相许。接下来他们便开始期待离婚生效的那一天,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他们老夫少妻的盛大婚礼。他甚至提前为女孩订购了昂贵的欧洲婚纱,那时候米墟还沉浸于女孩在舞台上表演的迷人光环中。他闭上眼就能看到女孩穿着黑色的曳地长裙,在柔和的追光下像圣母玛丽亚一般美丽贞洁。她是那种能在大提琴曲中演奏出哈利路亚(赞美上帝)的那种女人,尽管,她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赞美上帝。

大提琴女孩无疑是音乐学院的佼佼者,否则交响乐团也不会邀请她演奏格里格的《大提琴奏鸣曲》。不过这对于米墟来说都无所谓,只要女孩能不离不弃地呆在他身边,哪怕他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别有企图。

只是让米墟没有想到的是,“红色跑车”竟那么平静而迅速地离开了他。大提琴女孩当仁不让地迅速搬进米墟家,她甚至不在乎床上是否还残留着先前那女人的体温,房间里是否还缭绕着那女人用过的香水味道。她当然根本就不在乎这些,只需将米墟牢牢控制在她的身体上。

她对米墟和“红色跑车”的关系并非毫不介意,她知道米墟始终放不下对那女人的一往情深。她也发现米墟开始悄悄给那女人打电话,至少米墟希望维持这种藕断丝连的关系,直到暗街上歇斯底里的那场“交通事故”。

萧樯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,是通过米墟的讲述。比起妒火中烧的大提琴女孩,她更信任成熟老到的米墟。这男人尽管游戏人生,却从来不会欺骗萧樯。所以她对米墟一直是寄予同情的,如同鲁迅那种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,总之,萧樯很多时候是把米墟当作亲人的。

电话里大提琴女孩娓娓道来,她说她尽管离开米墟却还是想念他。她说不清自己到底还爱不爱他,她只是厌倦了自己的追求,只是对自己失去了信念。

然后她提出了最后的恳求。萧樯恍然,这才是电话里女孩真正想说的话。她说她只想出国前再见到米墟,她说她只想向他表达诚挚的谢意。她说着不禁唏嘘起来,那委婉的哭泣令人断肠。

不不,这怎么可能?米墟他一向固执己见……

我知道在所有的朋友中,他只听您的,

但是……

您在他心目中是最重要的。真的,他说他从小就喜欢您,您在他生命中就像天边的云彩。

你不要再说了,否则我要挂电话了。

不不,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,从此天涯海角,我只想能和他告别……

伊东和余荩的关系变得不温不火,好像不再有什么能给予他们动力。于是那种曾经无足轻重的厌倦感再度袭来,像病毒一样长驱直入,让肌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倦怠无力。这种感觉不仅表现在他们对对方的不耐烦中,更多的则来自于每日奔波郊外的疲惫不堪中。一旦疲倦了就很难再激情四射,哪怕他们信誓旦旦,声明自己依旧深深地爱着对方。

他们自然而然地减少了郊外之旅,甚至下班后也很少会面。他们也曾为此而相互抱怨,但很多关系就是这样不了了之的,包括婚姻。

如此,他们慢慢疏远,余荩甚至在少之又少的相聚中心不在焉。她不停地看表,不断地催促说我们回去吧。而这种催促即使不是由余荩说出来,伊东也会在做爱中加快速度的。这种疲于应付,无疑大大降低了他们做爱的质量。而汽车里逼仄的空间,竟也成了他们难有高潮的托辞。总之一切都变得疲沓,这时有情人终于貌合神离。

于是他们渐行渐远,让情感在他们中间慢慢淡薄。他们分手的时候满心凄楚,他们不是不爱对方了,而是这爱已耗尽了他们的心力。他们为此而疲于奔命,在两重感情中艰辛往来。为此他们信誓旦旦,戮力相守,坚信彼此的感情是坚贞不渝的。但最终还是偃旗息鼓,不得不承认他们根本无力改变现实。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爱得还不够深,或是被世俗伦理束缚得难以挣脱。总之他们和周围诸多这样的恋情一样,最终的无可奈何,一如残简断编。

不久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原先的生活中,让那段曾经刻骨铭心的恋情成为永恒的绝唱。幸好他们都是那种理智胜于情感的类型,可呼之而来,亦可随风而去。他们尤其能在结束了那段深不见底的关系之后,依旧能游刃有余地友好相处,并且一如既往地支持对方,只是省去了关于窗外夕阳的这个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做作的环节。

总之他们凭借旧日情感,延续了他们密切合作的工作关系。也大概就因为他们天赋的秉性,让他们轻而易举就做到了风过不留痕。出版社没有任何人抓到过他们的把柄,甚至对他们之间的暖昧毫无感觉。如此持续了多年恋情而未留蛛丝马迹的,全社大概也只有他们能做到如此漂亮。

由此萧樯成为了大提琴女孩的说客,尽管她知道不久后米墟就要和“红色跑车”结婚了。萧樯在电话中斥责米墟,你就那么没出息,不拴在女人裙带上就不能活?

但无论萧樯怎样咄咄逼人,米墟最终都会接受她的建议。米墟在电话中说,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,否则我绝不可能再招惹她。

不过是好离好散,一个告别。萧樯说着的时候竟几许感伤。

我可是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。

得了吧,谁知道你这回能否真的立地成佛。

于是在萧樯的撮合下,米墟和大提琴女孩最后一次见面,时间和地点都是通过萧樯传递的。萧樯说,她做着这些的时候如芒刺在背。

米墟早早就来到暗街上。他当然立刻就想到了由他命名的“流动青楼”,不禁自鸣得意,不过他已经金盆洗手了。他只是冥想着古往今来那些真正的青楼名妓,李师师、李香君、小凤仙什么的。只是现在的妓女和原先的早就风马牛不相及了。他忘记了谁说过,那时的妓女才是真正的艺术家,琴棋诗画,无所不能,难怪公子王孙会拜在她们的石榴裙下。这样想想,反而大提琴女孩更符合古代艺妓的标准了,她不仅年轻美丽,还技艺超群。米墟这样联想着,竟蓦地激荡起满心涟漪。

米墟到底痴心不改,冥顽中再度一副青楼嫖客的姿态。所谓的入乡随俗,显然这是为自己开脱。不过,米墟很可能已经蠢蠢欲动,决意和大提琴女孩那样的艺妓云雨一番了。

女孩很容易就找到了那辆沃尔沃。她轻轻敲击着米墟的车窗。那时候正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红的云彩。米墟很绅士地打开车门,让自己和大提琴女孩都坐进后排。

柔情寸段,流水落花。但只要选择了如此环境,就意味了必然的缱绻缠绵。

米墟轻声阿谀,你更漂亮了。又说,这绝不是敷衍。

女孩淡定地看着前方,仿佛身边没有别人。

米墟尝试着伸出胳膊,小心翼翼地揽住女孩细瘦的肩膀。又说我全都知道了,真为你高兴。事实上,你的梦想一直深深压在我心上,让我昼思夜想,寝食不安。

女孩任凭着米墟的抚弄。她当然知道米墟说的都是假话,但是她不反驳,也不呼应.只是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米墟的需求。

直到米墟脱掉她的上衣,她才满腹委屈地质问他。你以为我是可以随便丢掉的垃圾?你以为我就像简·爱一样,被你们这些罗切斯特式的有钱人认为是没有情感也没有灵魂的?然后她挣脱了米墟的欲望,她说我知道你把我当作妓女了,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不需要了。我知道你会听萧樯的话,也知道你最终不会拒绝我。现在,这最后的一次是我想要的,而不是你在霸占我。所以一切都应该控制在我手中,哪怕你把我当作卖春的女人。

然后她拿出一瓶Dior香水,尽情喷洒在汽车的每一个角落。她说这是你送给我的,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在你身边使用它。大提琴女孩抓住米墟的衣领让他靠近她,接下来便开始长时间地亲吻他。她让他们的舌间充满欲望,然后狠狠地咬破米墟的嘴唇。在咸腥的血污中他们撕心裂肺,直到终于填满了那幽深的欲壑。

然后他们精疲力竭地回到前座。女孩说,她从此再也不会留恋“流动青楼”了。她说朱利安音乐学院已经为她敞开温暖的大门,睡梦中也总是有天使在她头顶环绕。她说她已经订好飞赴纽约的单程机票。她真的要走了,梦幻一般地,飞到那个充满向往又心怀惴测的国度。她说她走后一定会想念米墟。她说在纽约,只要一想到米墟也曾在这里生活过,心里就一定是温暖的。

大提琴女孩的这番表白,让米墟倏忽之间无限伤感。他甚至觉得心上的某个部位被撕碎了,并且正流出疼痛的血。于是他满心愧疚,悔不当初,当即提出一定要让他来支付女孩的房租。他补充说,无论怎样昂贵他都将在所不惜。

然而大提琴女孩婉言谢绝了他。她说你送给我的五万美金已经让我很不安了,不过我迟早会还给你。朱利安音乐学院毕业后,我就能成为第一流的大提琴演奏家,就像我的偶像马友友……

当米墟听到女孩的雄心壮志,他竟然闪过了一丝失落。他知道他很可能错过了一个和伟大艺术家终生相伴的天赐良机。是的,比起这个前程远大且指日可待的漂亮女孩,他的“红色跑车”怎么可能企及?于是些微的遗憾,让他有点恍惚,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,是的,这就是人生。

然后女孩做出要走的样子,但看到米墟恋恋不舍.不免闪烁出几许泪光。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回到座位上,强忍满心凄楚。她说千里送行,终有一别。稍顷又说,只是我们还不曾好好爱过。

然后大提琴女孩掏出香烟,令米墟震惊。她将纤细的摩尔香烟很优雅地叼在嘴上,就像好莱坞电影中的那些红粉女郎。然后她点燃那支香烟,吞云吐雾,她说她就是靠这些支撑着完成毕业考试的,然后她在他们这一届学生中脱颖而出。因为在所有毕业生中,被朱利安音乐学院录取的只有她一个。她娴熟而坚定地将那些烟雾吸进又呼出,然后用拨弄大提琴的手指轻轻弹掉那些寂灭的烟灰。

米墟被大提琴女孩呛得头晕目弦,于是他认定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。是他让一个纯洁的女孩陷入深渊,承受她本不该承受的那份痛苦。想到这些米墟不禁沉痛,又沾沾自喜,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能够拷问自己灵魂的人。因此在积极的意义上,这种能感知罪恶、唤醒良知的人,应该不算一个坏人。

当灰飞烟灭,女孩拿出第二支烟。她长久地将香烟衔在嘴边,看窗外浓浓的夜色。她什么也不曾说,就等于是她什么都已经说过了。于是,米墟以其自省过的心态靠近女孩的脸,那一刻他真的想恳求女孩给他一个自赎的机会,但后来米墟才知道全都是虚妄。

大提琴女孩躲过了米墟的亲昵,她或者不想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。她从嘴边拿开香烟,又若有所思地放回嘴角,然后在书包里奋力翻找着,直到米墟点燃的打火机贴近女孩的香烟。显然女孩很享受这种男人的殷勤,于是顺从地把香烟凑了过去,但她好像立刻就反悔了。她躲开米墟的打火机,再度做出要走的样子,却被米墟一把抓住,让她在强力中难以挣脱。

女孩负气地坐在那里,并莫名其妙地扣上安全带。意思可能是,好吧,我就留在这里,又能怎么样。米墟再度点燃打火机,想要点着女孩的香烟。却被女孩抢了过去,差点烧着她的手掌。

接下来她开始玩弄打火机的游戏,一忽儿点燃,一忽儿熄灭。噼里啪啦,明明灭灭,仿佛一个玩火的孩子。米墟隐隐预感到什么,在打火机的语言中,一定暗藏着女孩的玄机,但是他就是无法参透,于是他决定收回那个打火机。

就在米墟抓住大提琴女孩的那一刻,她却已经点燃了她的衣裙,易燃的丝绸顿时燃烧,并迅速在车内蔓延开来。

那一刻米墟曾企图扑灭汽车里的火焰,但在抢夺打火机和香水瓶的过程中,非常可惜地失去了灭火的最好时机。于是他只能眼看着火势四处蔓延,无情吞噬着汽车里所有的物质,包括他们的生命。那一刻米墟绝望地吼叫,你这个疯子,还不快逃出去。

女孩却神色漠然地坚守在副驾驶位子上。那一刻,她大有和心爱的人在烈火中同归于尽的英雄气概。她或者坚信这惨烈的死绝不是生命的悲剧,而是某种灿烂的飞升……

绝望中,米墟终于打开了他那侧被烧得变形的门。在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刹那,米墟的第一个意识就是他们得救了。然后他拚命拉扯那个已近窒息的大提琴女孩,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撼动她。她就像被粘在火焰上一样,和烈焰一道焚烧。

那一刻米墟只有一个心思就是救出大提琴女孩。于是他不顾一切地跑到女孩那侧,想从外面打开她那边的车门。恍惚间,他透过正在融化的车窗看到了他此生最不愿看到的,那条正在燃烧的安全带像死神一样,将女孩牢牢固定在了她的座位上。

他尽管绝望,却仍旧锲而不舍地营救她。他奋力扭动车门的把手,用身体顶,用双脚踹,哪怕被汽车里的灼热烧伤。他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女孩,他说你不能这样,你要活着,要活着,知道吗?就算是为了我……

但汽车里的火焰越烧越旺,很快吞噬了整个车体。他真的彻底绝望了,他甚至恐惧,却蓦地,女孩那侧的车门竟轰然坍塌……

上帝啊,那女孩终于得救了!米墟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。待他不顾一切地抓到女孩的身体,却一团烈焰奔涌而出,夹带着凶猛气浪将他远远抛了出去。紧接着一连串“嘭嘭”的爆炸声,火焰伴随着黑烟腾空而起,瞬间将所有的一切毁于一旦。

当米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,他的沃尔沃已变成一片残骸,但他最先想到的还是大提琴女孩,那个烈火浓烟中凄惨的景像。然后他想到了那触目惊心的安全带,想到她为什么要死死扣住自己?或者自从她决定和他告别,就已经设置好了这个残酷的陷阱?

米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。他衣衫褴褛,周身疼痛,却奇迹般的毫发无损。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可怕的事件,尤其事件中还有人死亡。尽管那燃烧已经归于沉寂,他还是不敢靠近那灼热的废铜烂铁,更不敢去看那个大提琴女孩。

是的,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。她本意就是要将米墟置于死地。尽管他并没有杀人越货,但那姑娘到底是死在了他们的关系中。米墟即便不死,也将永生永世置身于无尽的悔恨中,如此那个女孩的阴谋就得逞了。

米墟欲哭无泪,欲罢不能。他只是捶胸顿足,哀嚎着悲戚。他怎么想也想不到,大提琴女孩竟以这样的方式谱写了他们永别的绝唱。

当最后的火焰化为最后的灰烬,当暗街又重新回到漆黑的午夜。然而这一刻让米墟愈加绝望,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些“流动青楼”怎样纷纷逃离现场。所有的汽车都一滑而过,悄无声息着他们的惊恐。无论米墟怎样向往来车辆挥手求助,都没有一辆车肯为他的不幸而停下来。

其实米墟的索求并不过分,他无非想借个手机拨打110,但世事就是这般冷酷无情,后来米墟才慢慢想清楚,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帮助他。在这里人们只能各扫门前雪,因为“流动青楼”的每一对情侣都有难言的苦衷。他们自身的处境就已经令他们尴尬无比,又怎么可能冒着暴露隐私的风险来救助米墟呢,米墟这样想着便不再怨恨他们。

不久后暗街正式开通,冠名为幸福道,竟也暗合了原本这条街上人们的一种人生期待。菜。他说后来在美国就光剩下研究菜谱了,只要朋友有重要聚会,他都会以志愿者的身份充任主厨。

他们听到窗外一阵汽车轰鸣声。透过窗伊东看到一辆流线型的红色跑车。紧随着几声清脆的喇叭,一个穿着简洁的女人走进来。伊东猜测,这就是将米墟锁入囊中的那个勾魂摄魄的女人。

 

本文原刊《上海文学》2011第10期中篇小说栏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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